凌霜自回来后,因为身体无法剧烈运动,季安澜便不再让她跟着队伍一起训练,只让她负责一些后勤的事务。
但说是让她负责,但季安澜会让江渊先过一遍,再发给凌霜,避免让她过度劳累。
凌霜也并不傻,她知道季安澜的有意照顾,也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她不想给季安澜麻烦,所以便装作没有察觉地接受这一切安排。
季安澜来的时候,凌霜正在核算着这个月的账簿。她之前对于珠算之类并不精通,还是回来之后江渊手把手教的她,如今几个月过去已经能独自核算账目了。
“将军,你怎么来了?”
凌霜听见脚步声,便放下手头的册子站了起来。
季安澜走近将她虚按在椅子上,她扫了眼桌上堆积的账簿,笑道:“你在忙?”
凌霜摇了摇头,她原本蜜色的皮肤变白了些,带了点挥之不去的病态,看着比以前沉稳的多。
“最近不是快要入冬了,属下便把秋天囤积下来的账目核对一番,干净地收个尾。”
季安澜微微颔首,她低眉顿了下,然后道:“其实我来这里,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我已经解开身上的蛊,恢复了当年在慈安县的那段记忆。”
凌霜笑容微敛:“那应当算是件好事,将军合该开心才是。”
季安澜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凌霜,我想向你求一个答案。”
凌霜眼睫轻颤,她低了眼,片刻后才抬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将军,你想问什么?”
季安澜不看她,而是视线落在远处。
“当年在慈安县,你唯一一次表现出异样,是看到了我衣服上的刺绣。而在京城时,我与你说要进宫求赐婚,你说不能把长晏给我的香囊带进去,那香囊上也有刺绣,和当年我衣服上的一模一样。所以……”
季安澜蓦然回头,她从袖中拿出香囊放在凌霜的眼前,“这上面的刺绣就是你三年前杀害长晏养父全家的导火索,对吗?”
凌霜望着那只香囊,她缓缓与季安澜对视上。看见季安澜眼里的笃定,她知道再瞒不过去,便轻轻点了点头。
“是。”
季安澜虽有猜测,但看凌霜亲自承认,她还是没忍住追问:“这个绣法特殊,我此前从未见过,究竟为何值得你灭人满门?”
凌霜不答,只是沉默,季安澜索性换了个问法。
“这绣法认识的人应该不多,你不让我带进宫,是因为宫中有人认识它,且会?”
凌霜虽没有说话,但季安澜知道她说对了,便一步步走近,将手撑在凌霜椅子的两端,继续道:“而那个认识这绣法的人,就是当、今、圣、上。”
她说的是肯定句,而并非疑问句。
凌霜忽然抓住了季安澜的袖子,她露出了奇怪的眼神,像是解脱又像是不舍。
季安澜被她的目光扎了一下,直起身,冷冷道:“凌霜,你是圣上的人。”
凌霜身为中郎将,与她常年在边境,除了季安澜,并无人可以指使得动她。
而她当时说是为了进宫求赐婚,只会去见皇帝,也只有皇帝一定会看见她的香囊。季安澜已经贵为南浔王,可谓是一人之下,能让凌霜那么激动的人,也只有坐在最高位子的那位。
季安澜也不愿意相信,可她回想从前,似乎远在京城的圣上总是对她的事很了解。
知道她少时上战场,第一次杀人时呕吐了一夜;知道她为了省军粮,饿得啃树皮昏倒过;甚至知道她为了不影响战事,经常吃药推迟葵水。
每次她回京,圣上都会专门派太医为她诊脉,给她开很多的药调养。她原以为是圣上为了显示皇恩浩荡、宽待臣子,特地派人去调查过。可如今想来,怕是事情发生没多久,圣上就已经知道。
她心里的那个荒谬的猜测逐渐变得清晰,于是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凌霜,想要从她的眼中看出哪怕一点否认的痕迹。
可是没有。
凌霜松开了抓住她袖子的手,站了起来,然后走到季安澜身前,直直跪了下去。
“将军,属下有罪,请您赐属下一死。”
她将头深深埋下,额头贴着冰凉的地,声音带着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
话落,周围一下变得很安静。
凌霜就这么保持着动作,不曾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听见头顶传来平静的声音:
“凌霜,你从一开始,便是听从圣上的命令接近我的,是吗?”
凌霜的手指骨节突起,手握成拳,她的声音十分沉闷:“是。”
季安澜似乎很疲惫:“你起来吧。”
凌霜并没有动,她仍叩着头,像是决心要赴死。
“你是圣上的人,我如何敢动你?你这是逼我。”
凌霜闻言,猛然抬头,她慌张道:“不,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