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错?”杨昌居高临下,站在杨典灵堂前,低声呵斥,“你这杨家夫人做得可真够好,郎君一死,自己也是轻松快活,拿着老夫给你的银两,就冲青楼里去。”
“杨家名声,自要被你这个妇人败坏光,”杨昌怒目睁瞪着,粗手指在李梵头顶骂道:“我儿丧期,你为何迟迟不归,反倒老夫派王婆子请你,你不归,让郑管事请你,你也不回。”
“怎么?是嫌这杨家没给足你饭吃,还是没给你钱?”
杨昌连问三句,身遭站着丫鬟小厮,前来吊唁的亲朋皆被杨昌吓住,哭出的泪,立都被收住,纷都朝着她看来。
杨昌当着这般多人的面儿逼问她,想来是要给她扣上个不忠不孝的帽子,李梵自知会有这遭,眼眶泛红,目上含泪,“阿翁教训的是,阿翁当着亲朋的面来问儿媳为何去青楼,为何不归,那是因为自打儿媳从宅子离开后,就被一群黑衣人追杀。”
“儿媳为活命,只可藏身在青楼里去,”她哭得真切,身子抽抽搭搭,泪流满面,帕子都沾湿大半。
杨昌沾着胡须的嘴上下动着,唾沫星儿喷出一半儿,“谁追杀你?证据呢?”
“我看你就是不将杨家放在眼里,不将老夫放在眼里,污我杨家清名!”
李梵擦着泪眼,“阿翁尽管去查,去查查儿媳出了幽州城后,路上都发生何事,黑衣人射得箭如今都在马车里收着,马车痕迹现下还留着,阿翁可派人看上看。”
彩雀见着娘子要被老头子不分清红皂白的污蔑,当即也垂下泪眼道:“老爷,夫人说得如实,夫人从街巷里出来,就觉身后不对,总觉有人跟着,夫人便让奴婢驱车去燕州。”
“去燕州祖宅好歹能活命,怎料想,一路之上,那黑衣人紧咬着不放,几次三番想要夫人性命,亏得青楼那侧人更多,夫人和奴婢为活命,只得一头扎进楼里去,不然,奴婢和夫人,就……”
彩雀说到此,紧抱住李梵胳膊,泪不停地往外流,声儿颤巍巍地,全数讲出来。
一众亲朋,各坐两侧,彩雀方才说得那么一通饶词,坐在棺材前侧的苏姨娘苏燕华,擦干脸上泪,狐狸眸微弯,“老爷,各位亲朋都在典儿棺材前头坐着,一应事由都还未完成,老爷这会子问话,有些时机不当,要不等典儿丧事完成,夜里再同她问话不是。”
“前些日子,妾找藏静寺大师算了卦,再过半个时辰就是典儿入土为安的好时候,老爷还是尽早把这丧事给办了不是?”
今儿个,苏姨娘苏燕华竟帮她说话,从前在知府宅院内,每逢节日都未曾瞧她一眼,如今杨典一死,苏燕华竟会帮她说话。
杨家父子自来都是一路货色,视女子为玩物,妻妾成群。
苏燕华本是苏家嫡女,苏家在幽州城内是数一数二的书香世家,一朝被人诬陷门落,原有着大好前程的苏燕华,沦落成个街边儿弹唱的伶人。
杨昌见苏燕华貌美,又是个会弹曲儿的,便将苏燕华娶回做妾。
嫁给杨昌做妾来,苏燕华勤恳做着姨娘,不卑不亢,不争不抢,素来都听刘梅差遣,全算是个透明人,如今,竟也会出头帮她说话。
李梵仰抬着头,眼眶子里蓄泪,表着忠诚,“儿媳自不敢顶撞阿翁,但现下正是官人下葬时辰,还望阿翁通融,等今夜时辰,儿媳就在祠堂里罚跪。”
许是方才训李梵声量过大,弄得杨昌肺里攒气儿,吹仰着鼻子,大喘着粗气,梗不出一句话来,旁侧苏燕华见老爷这副模样,紧忙接下话来,“快起来,去祭拜你官人。”
她还是头次见着素日身子健硕的杨昌,竟也会被她这个不孝儿媳气得道不出话来,李梵垂着头,听着耳上杨昌长咳出口老痰道:“就按你姨娘说的,快去祭拜典儿。”
“好,好,”李梵拿着帕子擦拭泪角,低弯着腰朝着棺材跪拜过去,情真意切道:“官人,我来迟了,还望官人在那边,能过得好,吃好穿好。”
说罢,抓着把纸钱塞进火盆里,复再擦着泪眼。
她朝着棺材磕下个头,心里开始咒骂,她在骂杨典下无间地狱、千刀万剐,不得好死。
再抬起头来时,她已是泪眼婆娑,哭声悠长地传遍堂内,听者都觉她此刻心脉大伤。
想是她哭声嘶哑难听,杨昌被吵得头痛难耐,直攒着倒眉,咳嗽出几声,不耐烦道:“行了,莫再哭了,典儿棺材现下就要下葬,误了时辰,典儿怕是要问你罪!”
李梵自觉点着脑袋,被彩雀扶起身,退回棺材一侧,手上白帕子依旧停在眼上,手不停擦泪。
苏燕华见她哭得“撕心”,伸手搀扶起她胳膊,温和宽慰,“娘子节哀,现下这时辰还是让大郎君入土为安,娘子可送大郎君一程。”
她点着脑袋,帕子点下脸颊上滑落一滴清泪,回上苏燕华,“诶,好,姨娘说得是,现下还是让官人入土为安的好。”
苏燕华此话方出,与杨家一向交好的孙家老爷孙川率先开了口,“对,苏姨娘说得极是,当务之急还是让杨大郎入土为安的好,莫误了吉时。”
瞧着周围人都劝阻,杨昌伸着手一挥,话里带着不耐烦,“行,那就先如此,先让典儿下葬。”
下刻,围站在宅门外的小厮,像苍蝇一般涌进宅里,将堂内停得一口黑棺抬起。
黑棺似是很重,六个小厮抬得摇晃,李梵的眸子一直落在黑棺之上。
她不会让杨典这么轻易下葬。
黑棺方抬起,屋内坐着的一众亲朋皆都站起,率先走在黑棺前头,一片白茫,夹杂着此起彼伏的泣声。
杨昌不似他儿子杨典那般,荒淫无度,杨昌的荒淫是藏在皮里头,在一众外人面上,不会展露分毫,行事处处滴水不漏,堪得一个爱民如子的好官。
杨典被他养至那般模样,众人也不过是道句,杨知府爱子如命,平日里杨典闹出人命,杨昌也不过是口头教训句,杨典关几日紧闭,依旧任由杨典草菅人命。
她进堂内时,杨昌摆得一副正义凛然样儿,处置她这个不守妇道的儿媳。
满坐亲朋想来都以为她是那恶人,杨昌则是那实打实的好官。
李梵低着头,排在出殡队伍末头,撒纸钱的丫鬟小厮站她两侧,哭声萦在队伍里,队伍前头杨昌举着杨典灵位,嘴里重复着,“我儿,一路走好,一路走好……”
而那刘梅则站在杨昌之后,拿着帕子泣不成声,堪抓着杨昌胳膊,悲痛欲绝,而那苏燕华则在此二人身后,目上带着泪,哭得凄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