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早雪停,太阳出了一阵又被云压下去,霜序院的廊下结了一层薄冰。
许妈妈一夜没怎么睡,东西都备齐了。灶上的支领单从小厨房调出来一沓,按月码好。
前院书房值夜的名册抄了一份。二爷昨夜已让小厮传话,那只青玉镇纸从未赏人。赵嬷嬷听说二爷在寻,便叫人送了回来,只说春柳送去时称是二爷赏的。镇纸底下那道旧磕痕,与书房小厮记得的正合。
游廊那一日借线借了半个时辰的事,是西厢底下浆洗的张妈妈亲眼瞧见的。张妈妈在霜序院当了八年的差,和许妈妈是一个村里出来的。
三人的过错,许妈妈昨夜已具单报到静和院。谢夫人让照家法办,调差、逐人的事由管事登记。
辰时刚过,秦初静起来梳妆。
青杏端来一碗温水,许妈妈把昨夜整理的几样物件一件件呈上。
秦初静一桩一桩看过,问得极细:钱嫂子那张支领单上盖的是哪一处的章,小翠与小招借线说话时,张妈妈站在抄手游廊的哪一段,赵嬷嬷的香几在松龄院东厢哪一面墙下。
许妈妈一桩桩答得清楚。
秦初静看完了,抬手把发髻上一支银簪子重新插了一插。
“今日不出门请安,让青杏到松龄院传话,说我夜里起夜受了风,今日免了,明日补上。”
“是。”
“传完了到前院候着,三人按时辰到。”
“是。”
……
赵嬷嬷那边收了话,没派人来问。
午时刚过,三个人到了。
钱嫂子是头一个进的。
她进了前院的西次间,见秦初静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新沏的茶,旁边许妈妈立着,下首两张矮杌空着。
“奶奶今日叫奴婢有什么吩咐?”
秦初静抬眼:“坐。”
钱嫂子愣了一愣。
主子让她坐?她在霜序院做了大半年的灶上活,从没在主子的西次间坐过。
她犹豫片刻,屁股挨了半边的杌子。
“嫂子今日辛苦。”秦初静把手里那盏茶搁到她面前。
钱嫂子伸手去端。
“这是嫂子初六夜里从小厨房支出来的那半斤好茶。我尝了一口,倒是好茶。”
那只手在半空一抖,茶盏跌回小几上,茶水溅出半盏。
秦初静没再看她,从许妈妈手里接过那张支领单。
“初六那笔账记的是奶奶屋里要的。可奶奶屋里这几日喝的还是头一茬旧茶。这半斤上好的茶进了哪里,我让许妈妈查过了。半斤好茶按公中的价是六钱七分银子。一年下来嫂子若每月支这么一回,也是一笔进项。”
许妈妈把单子搁到钱嫂子面前。
单子上盖的是小厨房的章,下面还附着一张钱嫂子按指印的领条。
“奶奶……奶奶,奴婢一时鬼迷心窍……”
“鬼迷心窍。”秦初静点头,“前几日酸菜汤咸得呛人,二爷喝两口搁了,也是鬼迷心窍?”
钱嫂子吓得伏到地上。
秦初静没让她起。
她让许妈妈把另一桩说出来。
“前几日老婆子查过,钱嫂子给西厢底下那条灶多塞了把火,烟从烟道串上来熏了奶奶搁账册的那架。这一桩倒是巧,也算……鬼迷心窍。”
钱嫂子伏在地上没敢抬头,肩膀一耸一耸。
“嫂子是母亲那边拨过来的人。我不撵你,撵了不合规矩。今日起,你回母亲院里去当差。霜序院的灶上活,从昨日起赵婶已经接了。”
“奶奶……奶奶……”
“走罢,月例照发。”
钱嫂子被两个粗使婆子扶了出去。
她出门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还想求情。
秦初静看都没看她。
第二个进来的是小翠。
小翠的那双眼一进门便往各处溜。
她见钱嫂子刚被扶出去,脸被吓得煞白。
“奴婢见过奶奶。”
“站着。”
秦初静这次没让人坐。
她让张妈妈进来,张妈妈站在屋角,眼皮垂着。
“张妈妈,前日午后小翠和谢夫人那边浆洗房的小招在抄手游廊借线,借了多久?”
“前后差不多半个时辰。”
“说了什么?”
“奶奶娘家时常打发人送东西过来礼数不周,奶奶在霜序院里做派比府里几位都大,还有……还有就是说青杏那一回哭的事。”
“那一回是什么事?”
“是青杏自己摔了药碗扎了手,小翠传出去的话是奶奶动了家法。”
张妈妈说完了,秦初静朝她点头,让她退到廊下。
小翠的两条腿已经在打抖。
“小翠。”
“……奴婢在。”
“你是这院里扫雪的,雪扫得勤,我还赏了你两块炭,今早还让人给你送了一件新棉袄。”
她眼神一冷:“我对你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