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反正暴露的也不差这点。”樊也翻了个白眼,看了看贺途的大衣,又看了看自己的拖鞋。天上地下满院子的警报器只是没响,又不代表事后查起来找不到。
“抱歉,是我忘了。”贺途仿佛是抱歉的样子。
二人离开,顺走了手机和文件,又见贺途还提着个箱子。嫌贺途慢,樊也抱起他再度翻墙,以动作的熟练度来看,刑期不短。门内有猎犬追来,汪汪声被风卷着阵阵砸入耳畔。院内的警卫被犬吠惊起,手持枪械慌忙赶来,还有一部分操纵着宅邸的防御系统连番猛攻。倒是贺途笑语依旧,“想不想来点更刺激的?”
樊也一边抱着人一边飞跑,“哦?你想帮我挡子弹?”
调笑着,贺途打开了箱子的卡扣。宅邸的对面就是中央大街,街上忙忙碌碌,好多行人。箱子里的钞票就这样飞呀飞,落红如雨。反应过来的人都跑过来抢钱,冲得警卫都散了,再找不到二人影子。
“那里头有啥?”樊也坐在马路牙子旁的石墩墩上,把脑袋挤过去望。贺途传了个软件,又鼓捣了两下,手机的锁屏便开了。“看来我们今天和下三路有缘。”贺途笑了下,然后将手机屏幕侧给她看。樊也一瞧:私房艺术照,真人特供。
多年前听过的八卦此刻有了回音,樊也正兀自摇头,却见贺途已经手指翻飞,末了轻轻一点,就把那堆东西全发了出去。
在看见发送对象后,樊也道:“没想到你人还怪好的。”
人渣:“替天行道罢了。”
良久,怀园夜市。
“偷吃?啊?”她手上带着个大蛋面的翡翠戒指,一个巴掌便甩男人脸上。“饭碗都是我给的,还偷吃?好好把你的破碗捧起来,看看上面到底写的是谁的姓!”一个破字脱出,裂空之势宛如千钧。正手扇完,反手又是两下,戒指盖章似印在脸上,像上了蓝标的猪肉。
见底下还蹲着个小的,穿着半扇屁股都盖不住的布,恨得一脚踩过去,又骂:“哭什么哭!装可怜给谁看?我还欺负你了?”
四面八方里里外外围了五六层人在看热闹,愣是没一个上来劝阻,甚至还有个大哥哒哒哒、哒哒哒、哒哒着肚皮去隔壁超市买了瓶水,殷勤得狗腿子似,“妹儿,口渴不?喝点水。”翡翠女士略欠身接过,道了声谢。灌了一口,瓶盖拧也不拧就连瓶子往那男人脸上甩去,“说话!”
水大半都浇到了男人头上,象征稳重的眼镜歪在脸上,像一只斜拧的笑嘴。空瓶子梆梆砸在脸上,他听着脑子里响转的回音,咬着牙挨,血一泵一泵全迸到脸上去,喜庆得像年节里节节蹿升的红爆竹。“小莉,我们回去再说。”他伸出两个手指去捏她袖子,却被她一手掠开,从下往上反手又是一扇,“这会知道要脸了?你们俩连天连日鼓捣的时候咋没想起来要脸?”骂毕拿着水瓶又往他身下一甩,“就你那点软叮当的东西还学着别人找小的?我看你是光着屁股拉磨,转着圈圈丢人还当给自己长脸!”
“你呢?你喜欢他啥?”大翡翠女士拿脚指她,碰都没碰着,人却扑地摔在地上,鸭子坐着装起柔弱。她更为光火,厉声骂道:“别人圈里养的东西你当个宝贝往嘴里咂,我看你也是不嫌恶心。还干女儿,是不是上了床还叫声爹啊?”见那男人还好意思伸手去护,气得她左右开弓,一人脸上给了一下,热辣辣两个巴掌印子,鲜红得紧。
她拿起手机上下滑拉了几下,嘴里冷嘲着,把牙切得直响,“还拍?就你那肚子你还好意思拍?镜头里一半都是你一圈圈的肥油,你怎么不请个人钻屁股底下给你拍啊?”大翡翠女士翻着他手机里的相册,只看了一眼就气得不行,把手机往地上一掼,磕哒磕哒蹦出十几米地。
她当年就是信了那什么老实肯干的鬼话,想着自己什么没有,只要两个人彼此看了顺眼,安安心心把日子过好,能力差点也就差点了。结果结婚后非但扶不上来,扶多了还怨,仿佛他半生的无能都是她孟家的阻碍。他倒是壮志未酬有志难伸,给他的都是不想要的,就得是自己偷来的才香。
“帮忙报个警,哥。”他低着头,拽着近些的男子。虽然去警局也很丢人,但总好过让她站在这人堆里发疯。路人大哥还没回答,大翡翠女士就拿起手包指在他脑袋上道:“不用你们报警,我自己报!我今天打完你们就去警察局报案,你们挨着你们的,我他妈挨着我的!”她一手揪过男人头发,扯了两步往地上一甩,对过里掌声四起,竟有人叫好。
大翡翠女士巾帼战双雄,一手扯着男人头发往水泥墩子上摁,一脚踩着他蹲地娇啼的女伴,高跟鞋都甩掉一只,被她捡起来往对方脸上砸。
樊也笑得灿烂,一对儿虎牙呲出来就没再收起去过,贺途饶有兴致地看,看的间隙一颗颗给她递瓜子。不一会,樊也摸着贺途手心,寻摸了半天,“瓜子呢?”贺途摊手略一耸肩,樊也只看见底下一地的瓜子皮,悻悻然发现零嘴买少了。
不很久,警车呜呀呜呀地开过来了。民警见这场面怂剌剌的,不敢十分劝阻,只充当肉盾,将翡翠女士和两人隔开,一迭连声地劝:“消消气消消气,可以了,可以了姐,再打咱就进去了不是?不值当啊也!……”翡翠女士见几巴掌都甩空,还有误伤民警的风险,整了整衣襟,用脚尖够着把高跟鞋一蹬,头也不回地就自己跨步上了警车。
“你说那老头回去得死多惨啊?”樊也啧啧着嘴。“毕竟她可是神兽孟极?”贺途往他嘴里塞了块蛋黄派补充。“唔嗯——你怎么知道?这也能闻出来?”樊也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感叹蛋黄派还是感叹贺途的鼻子,只稀奇地睁圆眼看他。
贺途摆摆手走了,突然却又回头,金曈倏而变红,道:“我明天也去找你玩吧?到时候,记得别认出我。”血蝶蹭了蹭人类愣怔的脸,像个告别。
三战后,人类科技水平倒退,所有力量都集中于国防。所以别看普通人连洗碗机都用不起,可一旦关乎军工,一切却完全两样。人类最核心的指挥中心便是一座聚集了最顶尖科技的空中城市。没有人知道它今天会在哪个坐标,即使知道,它也配备了最顶级的隐藏措施,足以短暂骗过人眼。
饕餮看着那些在他眼中形同虚设的防御,心道:人类还是这么喜欢建墙。原地起跳,空中踩了朵云一望,便找见那扇窗。
“你还真有兴致。”看着手里那份记录了谛听能力和踪迹的文件,伏恩嘲讽道。自己这什么没有,他倒愿意劳师动众地跑人家里头拿。
“大冒险总是增添情趣的好方式。”贺途半坐在桌子上,手里掀着一叠叠机密文书的边角玩。
伏恩头疼,又知道绝不能制止。饕餮其人,越制止越上头,看似活了几千年,实则和三岁小孩一样幼稚。只能等他玩够了。
伏恩将签字笔稳稳放下,使其和红头文件上分割的横线完全平行,才淡淡开口:“还有什么事你不知道的,需要问谛听。”
“我尝到味道了。”饕餮坐在桌上,原本被对着伏恩,这是反扭过身去,望着他笑。
伏恩愣了一会,毫无兴致的眼神穿过饕餮,落在对面的那片墙上,又从那面布满勋章证书的墙上穿了回来,想起到:“哦,你没有味觉。”谁让这个人总一副有兴致到疯癫的模样,上哪看得出他没有味觉。
“你怎么这么不会说话。这时候你应该表达对我尝出味道的惊讶,然后再捧场地抛出几个问句,或者是拟声词的——‘哇?真的?’‘啊?不会吧!’”贺途掐着嗓子,小女生讲八卦似的恶心他。
“不会说话的都在你肚子里。”长老还说什么灵气匮乏,妖族凋零。依他看,全是饕餮吃的。
贺途哪里不知道鲲在想什么,无非就是振兴妖族的那么一套。年纪轻轻的老古董。
长发剪了,染成黑色,蓝色的眼睛也戴美瞳遮了。明明可以说祖上有欧美的血统,却偏不,彻彻底底混在人类的体制内,穿上板板正正的西装,坚持得比樊也都久。
“坐在她的位置上,感觉好么?”贺途笑得更甜,就爱扎他心窝子。
如果不是樊也拒封上将,这确实就是她的位置。伏恩沉默,或许是忍气吞声的事做了太多,这种程度的痛居然也反击得十分迅捷,“你就没想过,你没味觉,或许只是挑食到精神失常?”
“那你猜,我尝出的,是谁的味道。”贺途手撑在桌子上,欣赏着鲲阴晴不定的脸,又笑。笑了好一会,回味够了,看着他精心扶正的钢笔也终于歪斜,像是横死。
这才下了桌,欠过身去,提起撂在他椅背上的衣服,倒拖着一串串笑,三两个大步,光明正大地,敞开门走了。
伏恩惘然,看着那扇被撇开的门。饕餮走了,但那门还磕橐地扇着,承受他离开的余波。他想,他是恨樊也的。如果不是她离开,自己至少不会这么艰难。妖界我在,人界她在,很多事情都有和平解决,甚至前进的余地……但她离开了,自己留下。留下却像占了她的似的。一切本该是她的。是,一切本该是她的。他也想都还给她。可她却不要。即使这上将现在已远没有当时那么烫手,她也不会要。
有些人看着情深,其实却是情薄。离开的时候问也不会问你一句,那么坦然地就把你钉在这个位子里,只留下那么扇磕橐磕橐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