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昭文馆的书斋里,两三盏宫灯晃晃悠悠。
苏棠熙右手执着毛笔,左手支着下巴,可怜巴巴地看着对面的宋茗峪,面前宣纸上的字堪比鬼画符。
罚抄二十遍,抄的是今天上课的内容——那些东西她早就会了,至于为什么会在梦里学会,她懒得追究。
这世上确实有些无法解释的事,比如苏棠熙与青溟相识八载,他的容颜真的不曾改变。
比如她的男儿身,是青溟用法术维持的。只是这一切,青溟让自己必须守口如瓶,连宋茗峪都不能告诉。
所以本姑娘天赋异禀,能在梦里学会,一点也不稀奇。既然都晓得,凭什么要在这破学堂里浪费时间。
“与其啰嗦,不如抓紧时间抄。”宋茗峪翻着《孙子兵法》,头也不抬。
苏棠熙小声嘀咕了一句,丢下毛笔去抓墨条。宋茗峪耳尖,啪地合上书,起身坐到她身边,劈手夺过墨条,不紧不慢地替她研墨。
“骂我做什么?你看我都没自己走,陪着你一起,好歹你还有个说话的人,够兄弟了吧?”
“先生大义,小弟感激不尽。”苏棠熙抽着嘴角,蘸墨继续抄。
可抄着抄着,心就飘远了。
八年前那场大火,父亲将她送上马车时的眼神,青溟按住她后脑不让她回头的那只手——这些画面从来没离开过她。虽然如今朝廷腐败,但父亲向来低调,勤恳做事,从不犯上,那当年苏家为何无缘无故被抄?
每每提及,师父都三缄其口,其中必有隐情。大仇未了,怎可偷生?
她越想越气,忽然将毛笔往桌上一摔,墨汁凌乱了字迹。
“宋茗峪我问你,若你才华横溢,可愿在此天地一隅,挥霍余生?”
宋茗峪见她眼睑低垂、声音里夹杂着寒意,便不再嬉笑:“自然不愿。”
“君欲为何许人也?”她坐到窗沿上,月光清亮,身影被拉得很长,眼底黯淡,望着远处灯火。
宋茗峪放下书,走到她身边:“如果可以,我想拥有最多的权力。因为只有拥有权力,才可以解救黎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
空气静了一瞬,被苏棠熙的笑声打破:“还拯救黎民百姓,笑死我了——你可是有三十多个兄弟,劝你别痴心妄想,说你去做将军我倒是信。”
宋茗峪被气乐了:“谁说不能?再过一个月就是秘书省的演武大典,堪比一次殿试,正是展示的机会。昭文馆也要派人参赛的。”
苏棠熙摇了摇头,转头看向远方。
演武大典也好,冠礼也罢,这些事都和她无关——她一个罪臣之女,藏在昭文馆已是侥幸,怎么可能站到大庭广众之下去。
宋茗峪却不避嫌地直接勾肩搭背:“诶,那你不想参加么?”
“嗯。”
“那可太好了,我看得上的对手就只有你小子——啊?”他忽然反应过来,她的回答是“不参加”。
苏棠熙从窗沿跳下,走到案前拿起那本《诗经》,随手翻到一页:“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写得好啊。”
“可惜这国,早已不值得惠了。我对官场没兴趣,我眼里的政治……何其可笑,何其可恨。”
宋茗峪听出她话里的恨意,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她心里藏着什么,但他从不问。“既然如此,君欲为何许人也?”
苏棠熙啪地合上书,直视他的眼睛:“吾欲为于民有用之人,而非于国有益之民。我欲为流浪客,尽己所能,扫除能看见的疾苦。”
宋茗峪愣住了。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这个人从来说到做到。
半晌,他只说了句:“肺腑之言也说完了,该罚抄了吧?”
“……都绕了这么大个弯子了,你这家伙怎么还记得这事!”
可离开的种子已经埋下,苏棠熙抄了一夜,心却早已飞出了昭文馆。仿佛印证宋茗峪那不祥的预感,方才天明,苏棠熙搁下笔便冲出书斋,把在旁边闭目养神的他吓了一跳。
“不是你一大早的去哪儿啊!”
她头也不回,只是扬了扬手:“我去寻师父,求他放我游历。”
宋茗峪站在原地,廊下的晨风灌进袖口,凉意透骨。
棠熙的意思是,她要离开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