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上卿大人……”一字一喘的声音让苏棠熙眉宇间闪过凌厉——这寒疾怕已有数月未愈。寝殿内阴冷刺骨,炭火有气无力,满屋子都是久熬不散的苦药味。
“近来用的什么药?”苏棠熙问。
枝兰脸色发白:“奴婢向太医院讨来的方子,去外边药铺买的药。”青溟皱眉——太医院的人连走一趟都不愿意。
青溟抬手示意。苏棠熙敛神俯身,指尖轻搭葛氏腕脉,一股寒气透指而来。脉息沉迟细弱,寒邪深锢三阴,经络痹阻,难怪汤药灌了数月毫无起色。
“师父,需针灸温通督脉、培补元阳。取关元、气海、命门、足三里四穴,行烧山火手法驱寒。”
“你主针,我在旁坐镇。”青溟递过针囊。
枝兰忙去检查门窗,确认无人窥听,才将床帘拉开。苏棠熙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手腕——跟着师父学了八年,扎小草人也扎出手法来了。她依次下针,动作干净利落,青溟只偶尔轻提点一句。
片刻功夫,榻上的葛修容不再发抖,咳嗽停了,苍白的脸上透出浅淡血色。
“……暖了。”她缓缓睁眼,声音轻却清晰。枝兰瞬间红了眼眶。
青溟看着苏棠熙,难得赞了一句:“不错,没白学。”苏棠熙收好针,后背微微出汗,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手中银针,真的能救人。
她在悄悄打量宋茗峪的母亲。宋茗峪长得跟母亲很像,尤其那双洞明世事的深邃眼眸。葛氏虽在病榻,却不像弱柳扶风,更像雪地傲兰,出尘不染。
枝兰重新放下床帘。葛氏隔着帘子轻声道谢:“多谢上卿大人……也多谢这位小公子,年纪轻轻,医术可比御医。”
苏棠熙羞得垂头支吾:“娘子谬赞,多亏师父在旁指导……”
“明明自己苦学有成,何必谦虚?”青溟拍了拍她的肩,笑着打断,“这孩子姓苏,名棠熙。”
葛氏忙坐起:“原来是茗峪的同窗?”她隔着床帘细细描摹苏棠熙的身形,心里存了一丝疑惑——若非亲眼见到是男孩子,这娇小的身形,她真觉得是个姑娘。
这点青溟很自信,心道:焕颜术加幻音术,只要不是天上那些家伙,绝没人能看穿。
“熙儿,为师有些话需与葛修容商议。”苏棠熙会意,刚要起身,却被葛氏唤住。
“小郎君,可否请你帮个忙?”她从床帘中递出一件方正的小包袱,枝兰忙接过放在苏棠熙手里。软乎乎的,是衣服。
“我儿生日将近,听闻皇上要为他行冠礼。可惜……我没法去。”床帘里的影子太单薄了。
“娘子放心,我一定带到。”苏棠熙抱着衣服,微微行礼。
床帘里沉默一阵,葛氏轻轻笑了一声,却听不出喜意:“其实,我只在茗峪出生时见过他,是个粉雕可爱的孩子。只是可惜……”
青溟轻轻拉了拉苏棠熙,素来沉静的双眸里竟多了几分狡黠:“棠熙父母早逝,家中无其他人。不如让棠熙当娘子的义子,也可免了修容的相思之苦。”
苏棠熙的头慢慢扭向青溟,着他淡淡的、非常美好的微笑,就仿佛是天底下最仁慈的“送子观音”。
师父!您不要您的徒儿了吗!
葛修容笑出了声:“熙儿可愿意?”
苏棠熙狠狠咽下口水,看了看呆若木鸡的枝兰,又看了看一脸阴险的师父,紧急撤出碎兰苑。
“请容我考虑一下!”她觉得自己脸烫得要滴血——认修容为母,算不算当宋茗峪的妹妹?还是说师父是那个意思?
青溟睨了一眼院中窘迫的小孩,眼中寒冰又凝结,靠近床榻时声音沉了下来:“此事修容可以当真。”
葛氏有些意外:“为何?”
“此世将变,吾无力护她。茗峪那孩子命虽凶,并非无转圜余地。就算不念及其他,也请修容看在吾照看茗峪多年的份上,在官家盯上她时,救她一命。”
葛氏没有犹豫:“请您放心。我欠这孩子一条命,自是要还的。”
青溟颔首告退,出门便揪起苏棠熙的后领子:“走了,我的好徒儿。”
“诶??师父您撒手啊师父!!”
枝兰看着两人随管事太监离开,轻声问葛氏:“姐姐,上卿大人是何意呢?”
葛氏没有接话,只是眉眼中悲哀又多了几分。
“兰香渐冷,庭柯自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