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上宫城东北角的望楼便能俯瞰整个京都，自阊阖门出去便是同宫内中轴一脉相承的铜驼街。

往东步行八百七十三步或骑马六百零七下蹄声后便至永宁公主府门前。

门前两座石首擦得锃亮，若是日光刚升起时站在门口，最顶层第一列的第三枚铜钉是最先被照亮的。

可惜现在已是午膳时分，日光平等地洒在整座京都，街巷间都落满了暖意。

望楼之上日头更盛，穆扶桑摩挲着手中香囊，难闻的熏香已经散得差不多，绛紫的布料磨得有些泛白。

其上扶桑花开得照样热烈，但那令人心安的气味却淡得快要闻不到了。

所幸，景乐还绣了新的，是一截木头。

他倒希望自己是截木头，春天发芽，秋日枯黄，风吹日晒，雨淋雪落，都是如此。

可他不是，六岁那年营州满城被屠，那是除夕前夜，互市暂停，父亲和母亲好容易得了闲暇，他趴在桌上看着几个兄长打闹。

火光隐隐亮起时，他们还以为是辞旧迎新的焰火，兴高采烈跑出去看。

焰火没能在天空碎裂，一条条鲜活的性命却殒落人间。

平日里总趴在树上笑话他的伯兄一把将他抱起冲向后院，曾经游戏躲藏的枯井成了最后的庇护。

“阿桑，闭眼。”

他忘不了血肉被利刃划破的声音，忘不了人濒死之际不自觉发出的微弱哀嚎，忘不了纷乱嘈杂的脚步声。

有人跑，有人追。

穆扶桑闭上眼，秋风微凉，驱走了日头高晒带来的灼热感，他的脚步就顿在那里，一下都挪不了。

全身的气力仿佛一瞬之间被抽空，连睁开眼都做不到，鼻息间满是血腥气，听到的全是人的呼嚎。

他无法自己去设想那个可能，如若真的与绿珠夫人有关联，如若这真的是契丹发兵的借口。

可她又做错了什么呢？

国书之上满篇交好，家国要宁，边疆要平，可这家、这国，难道不是景氏天下，和一个女子又有什么干系呢？

战场上，穆扶桑往往一眼就能锁定敌首，冲锋陷阵，斩落首将，可营州这场悲剧里，他找不出祸首。

曾经他剑指契丹，誓要屠灭契丹全族，可十八年过去，契丹还是契丹，营州还是营州。只有他的血海深仇在一场场战役中被磨砺得越发尖锐。

现在，有人告诉他，罪魁祸首是个无辜女子，已经在这深宫多年磋磨中身殒。

他还能恨谁，迁怒她的子女吗？

景乐是他的妻，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可现在，真的还能做到互不猜疑吗？他瞒着景乐暗地里调查景明，虽是为了自保，却一定会伤了景乐的心。

现如今又要瞒着景乐去调查营州被屠的真相，若真是那宫女说的那样，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檐角铜铃轻响，声音清脆，却荡不开他心中的重重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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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

日头将落，景乐坐在花厅，安静看着厅外那一方空地，若是穆扶桑进来，定然会穿过回廊，然后几步跨上台阶，几个闪身就能到她面前。

府上燃起了灯烛，他没来。

“殿下，传膳吗？”兰芷和椿七在廊下几番交换眼神，不知为何好端端的两个主子，高高兴兴去了趟宫里回来就都不对劲了。

景乐摇摇头，撑着下巴看着门外烛火晕出的一小片光影，昨夜穆扶桑说今日什么都告诉她的，她要等一个答案。

府外渐渐安静下来，马蹄声、人声都散尽了，圆月高高悬坠在天际，比那暖色的烛光照得还要亮堂。

兰芷又进来问了一句，“殿下，现在传膳吗？已经戌时三刻了。”

“不传了。”景乐收回有些发麻的手，匀出个笑来，“去歇罢。”

她走出花厅，顺着廊下往寝殿走，兰芷手中提着的灯笼一下一下轻轻晃着，光晕也不总是能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脚下。

走到殿门口，景乐回过身看了眼外面，空无一人。

是了，手里的灯笼照亮哪里都决定不了，何况人。

这一夜，公主府格外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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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觞楼

夜里客人都被濮阳立的博场勾走了魂儿，玉觞楼关门谢客，一层的曲水流觞中还有几盏夜光杯泛着莹莹绿光。

穆扶桑坐在椅子上，身旁整整齐齐摆了十几个空酒瓶，他喝得急，那些个盈盈一握的玉瓷瓶盛着的琼浆玉液咂摸不出味就全涌进了喉咙。

元鸣珂在一旁看得直咂舌，只能跟玉娘打商量，干脆直接按碗上算了。

得了一记白眼后还锲而不舍，“没有碗那酒坛子也成啊。”

又是十几坛酒搬过来，穆扶桑一言不发，揭开一坛提起就往嘴里灌。

林毓眼疾手快拦下来，本来今夜他还得去前厅跪着跟夫人赎罪，这下好了，不跪个十天半月的怕是安生不了了。

“你别喝了，到底怎么了？”这么多年，他还没见过穆扶桑这么一副天塌完了的样子。

喝得眼睛都红了，还一个劲儿地往下灌，这哪里是借酒浇愁，分明是烈酒煎命。

穆扶桑没理他，甩开手时酒液洒出一大片，洇湿了衣摆。

“算了算了。”元鸣珂拍拍林毓肩膀，“让他喝，就这么一回喝不死。”

两个人沉默下来，看着穆扶桑不要命似的一坛坛灌酒，像是要冲掉什么东西似的。

直到那十几坛酒也被喝得东倒西歪，穆扶桑才仰头靠在椅背，盯着木梁看了老半晌。

“几时了？”那么多酒液下去，嗓子却像是生吞了口粗砂般暗哑。

“子时已过。”元鸣珂赶忙收拾地上散乱的酒坛，生怕他坐起来接着喝。

“睡了。”

林毓没听清他说什么，胡乱应答着，“不早了，回去歇着吧。”

穆扶桑摇摇头，就那么仰着没动，“陈平声呢？”

“早回府了。”元鸣珂把酒坛挪远些，站在穆扶桑跟前，“你当人家跟我俩似的，熊令手下讨生活，不得勤勉点。”

“嗯。”穆扶桑低低应了一声，“他明日几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