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我哪知道。”
“营州没了。”穆扶桑突然没头没脑蹦出一句。
元鸣珂愣在原地,不知道话题怎么被扯到这件事上,但这是穆扶桑这么多年来头一回提起营州。
从前军营中喝多了酒耍酒疯也好,掏心窝子说交心话也好,穆扶桑从来没说过营州。
六岁那年他在城外庄子上见着穆扶桑时他便没说过,十八年了,元鸣珂以为照着穆扶桑的个性这辈子都不会再提了。
“你......”
“我是不是不该要?”他红着眼,不知道是被酒激的还是真红了眼眶,直直看向元鸣珂。
“说什么呢,你喝醉了。”元鸣珂接不上话,也不知他究竟要要什么。
只有对面坐着的林毓看得清楚,穆扶桑搭在膝头的手中紧紧攥着截绛紫布料,偏偏问这句话的时候手松了劲儿。
但也就松了那么一瞬,他抬起那只手覆上眼睛,连带着那枚香囊一起。
“她委屈了。”
元鸣珂和林毓对视一眼,确定了穆扶桑没说醉话,那这个“她”,就只能是景乐了。
“你给人家气受了?”林毓清了清嗓子,语调放得轻松了些,他还以为怎么了呢,原来是闹了矛盾。
“一日夫妻百日恩,公主殿下瞧着也不是个难缠的,你好好赔个罪,定然就没事儿。”
元鸣珂也赶忙跟着帮腔:“是呀,公主殿下多和善一个人,实在不成你跪下说几句软话,啥事儿不都过去了。”
穆扶桑摇摇头,香囊被他攥得满是褶皱,其内药草发出悉窣的挤压声。
见着他这副丢了魂的模样,林毓实在是没招了,“那要不然明日一早我们陪你去府上请罪?”
元鸣珂一拍大腿,身上玉坠鸣响,“咱们仨都跪那儿,保管能成。”
林毓也点点头,“就是。”
穆扶桑没再出声,元鸣珂还要说,却猛地止住了话,虽然灯烛不亮,但他还是看见,一道亮光从穆扶桑眼角滑落。
景乐这夜没睡安稳,香囊不在,拿着香囊的人也不在,半夜她惊醒时身旁空荡,衾被蹭过脸颊,冰凉凉的。
“为什么不捎句话回来。”她小声埋怨了下,摸黑揪住白日里猛猛撒过气的那只鸳的绣样,却没再使劲,只是轻轻抚了抚。
“不说就不说,干嘛不回来。”手从鸳身上撤下,她翻了个身,将被子掖得更紧些,重新闭上眼。
第二日的日头洒进玉觞楼时,大堂内酒香还没散去,元鸣珂抱着林毓的小腿睡得东倒西歪,林毓也没好到哪里,口水都快流到元鸣珂心爱的玉佩上。
穆扶桑坐在晨光里,从黑透的夜坐到了现在,像尊立在此处的雕塑。
玉娘从内间走过来准备开门迎客,看见元鸣珂和林毓的身姿嫌弃地皱了皱眉。
路过穆扶桑时略不满地哼了声,昨夜那些酒,可是亏掉了玉觞楼半日的生意。
穆扶桑像是没听见,木楞地坐着,直到门被推开,才有了动作。
他缓慢地从椅子上起来,经过眼睛刚睁开条缝的林毓时,开口的声音比昨夜还要嘶哑,“多谢。”
“你上哪去?不找陈平声了?”
“嗯。”穆扶桑脚步未停,一步步朝着酒楼外走去,街巷上已经有了人气,走卒摊贩都出来谋生计。
他径直朝着东边走去,像是终于找着了目的地和归宿。
他常买的那家东街的蜜饯铺子还没开张,穆扶桑倚在门口廊柱前,看着街道上人来人往。
不知看了多久,老板才从街头过来,老远看见穆扶桑就认出了这位熟客。
“郎君等久了吧。”
“嗯。”
做蜜饯的人对气味敏感,老板嗅到穆扶桑身上扑鼻的酒香,没敢再多言,忙开了门请人进去。
“郎君,按老规矩,装一盒?”老板搓了搓手,等着穆扶桑发话。
“嗯,以后每日,都装一盒。”昨夜他什么都没想明白,却忽然记起去西南前,答应了景乐以后每日一盒蜜饯用来赔罪。
去了趟西南回来,他竟然忘了,五十多盒,是他欠她的。
拿到锦盒,穆扶桑从东街出来,前方不远就是铜驼街,但他没过去,调转脚步往国公府去了。
国公府的老管家自打得了这么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主子,可算是过上了美好的养老日子。
见穆扶桑的面两只手都数得过来,更别提国公爷成亲后,这座府邸简直跟座空宅一样。
府上的下人乐得清闲自在,反正活不多干,没人管束,月钱照样拿不误,上哪去寻这么好的活计。
守卫上气不接下气跑来说国公爷来的时候管家正在房里泡茶呢,茶壶咕噜噜响,茶盖扑腾得欢实。
“国公爷,到,到前厅了。”
管家忙抛下炉子上的茶炉冲出去,急忙往前厅赶,到底年岁大了,最后也没赶上,只听前厅的下人说人已经去了祠堂。
祠堂内香火不断,供案上贡品一应俱全,今日的应该新换不久,露珠都还停在上头。
穆扶桑燃了祀香,后退到软垫上跪下,香静静燃烧,香灰先聚成短短的小柱,等到不堪重负了再落下来。
他跪着,直到那一柱香燃尽,火星离指尖越来越近,带着灼意。
眼前突然出现景乐的身影,那一日她走到他面前,一点一点捧起地上散落的香灰,跟他说以后一起活。
穆扶桑一直都没想明白,杏眼圆圆的人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勇气,能够拉他一把。
“父亲,母亲。”他学着景乐的样子将地上的香灰捧起,也沾了满手,放进博山炉时涌出香火味。
“我想和她一起,好好活。”头触到冰冷的地面,袅袅细烟顺着香炉纹路攀升而上。
一夜的时间,足够穆扶桑做出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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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
景乐坐在池塘边出神地看着浮沉的锦鲤,手中一捧鱼食没见半分变少。
“殿下,国公回来了。”兰芷略带激动的声音由远及近。
景乐手一抖,鱼食大半洒进池塘,方才还不情不愿浮沉的锦鲤争先恐后跃出水面。
一道人影快步朝着亭子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