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不，不会的。
若德根本不敢多想，他强制压抑住那股会让他崩溃的念头，一路又狂奔到欧尼斯的家门口。
“开门！开门！尼斯！！你开开门！！”
“你在里面的吧？拜托回答下我！”
“尼斯！尼斯！尼斯！！”
“求你了……拜托你开开门吧……”
双手无力地扒在冰冷门板上，若德跪倒在地，近乎悲惨地哀求。
——滴哩哩哩。
一声电音响起，门倏地打开，绝望的瞳孔里立刻闪起希望，但这希望随之破灭，迎接他的不是欧尼斯那佯装淡漠却温切的脸，而是满室狼藉，整个房间都被人暴力破坏过，柜子桌椅全部翻到在地。
若德愣在原地不过半秒，便意识到一件事情——有人在找什么。
他逼迫自己捡回理智，跌跌撞撞地走了进去。
欧尼斯的门锁没有变，这说明她留的东西是给自己的，他一定要冷静下来，一定要找到。
十几平的房间本身就不大，更别说还有好多东西都被人带走了，若德不到几分钟便搜寻完毕，但他什么都没有发现。
可他相信欧尼斯要交给他的东西不会那么轻易被找到，就像欧尼斯最终也选择了相信他一样。
正准备再重新仔细翻找一遍，却听咔哒一声，窗户忽然被吹开，窗台上一个娇小的金黄色随风摇曳。
是天台木槿。
若德不自觉地走了过去。
天台木槿在天台上时寿命有三年，可一旦被插入瓶中，它的寿命就只有一天，但欧尼斯昨天就不在了，所以——它应该谢了。
最终，若德在那一小枝金黄小花的子房里找到了一小粒芯片，他将芯片、花瓶和花都带回了家。
昏暗房间里，欧尼斯的全息投影走了出来，坐到若德对面的椅子上，这是他俩一贯的谈话位态。
“德，当你见到这样的我时，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我的计划也失败了。”说这话的时候，欧尼斯表情十分平静和安详，就好像陈述的是别人的死亡。
泛蓝的幻光中，若德顿时落下泪来。
“七年前和你分开时，我对你有过怨怪，但那些很快就都消失在我对你的想念中，因为我们在一起的时光总是快乐比较多。你明明给了我那么多的支持和帮助，只在我的安全问题上提了反对，但我却自私地因为这个冲你发了那么大的脾气，思考了很久，想和你说点什么，可我们之间，说「对不起」似乎太重，「谢谢你」又太客气，所以还是说「还好有你」吧。”欧尼斯的投影轻轻笑了笑。
“虽然如此，可我并不后悔和你分开的决定，因为我知道我做的事情很危险。但鉴于我已经死亡，所以接下来我要和你讲的事情将会作为证据和记录进行留存，具有一定危险性，不能轻易对外泄露，你可以想好是否要听，再做决定。”
“要的……尼斯。”
“好。”
“以下为对密基违反人伦道德进行人体实验事件的详细记载。”
欧尼斯的全息投影瞬间消失，几个满是文字的发光弹窗跳了出来：
【帕蓝国-德塞斯达国关于联合推进全智能型机器人技术突破的合作条例】
仅仅看了一个标题，若德就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这件事……居然不光是帕蓝国的手笔，那欧尼斯究竟是经历了怎样的险阻才获得的这份文件。
文件完整交代了目的、合作范围、实验内容还有保密义务等条例，其中包含德塞斯达国提供试验体、帕蓝国提供技术和研究，最终成果两者共享这样的协议，双方的官方电子序列清清楚楚地在文件上闪烁，排除了任何伪造的可能性。
研究所的地址确定在帕蓝国的耶和机器子宫基地的，因为在这里，不合理的生物实验和机器维修也能找到合理的解释。
阅读完毕后，眼前的文字弹窗随即消失，变成了一张实验床的全息投影，上面躺着一个身穿实验服的光头女孩，墨绿色眼睛。
若德一眼就认出，是被他亲手送上绝路的珀妮特。
“对于这件事的揭露，我想要感谢珀妮特女士。“欧尼斯的声音变成了旁白，“我们都有着无法逃离的命运，她被迫成为实验品，我被迫成为操刀的人。我想要丢下刀，离开这里，这样就可以自欺欺人，假装自己没有罪，但珀妮特女士比我更加勇敢，是她决定用自己的生命记录这里的非人道行为，所以我决定和她一同揭露所谓「奉献者计划」的真相。”
投影出的珀妮特脸上带着笑容，显出几分少年的朝气，不过很快，那朝气就消失了，变得憔悴，若德仔细看才发现，周围的投影光点已经发生了变化。
珀妮特原本躺着的单人床，现在被卡在了一排排的密集实验床当中，原本干净的身体也已经被插入了好几根连接管。旁边四处是身穿制服的工程师和医师，有些人躺在床上哀嚎和惨叫，但在机器人的强制药物注射下，他们的声音很快地消沉了下去。
光点消散开又聚拢，场景变成苍白的走廊和天花板，一侧是机器人，一侧是监控数据的医生。
“今天切除左腿跗骨以下部位，胫神经、腓总神经等主要神经束预留5cm长度，使用微电极矩阵插入神经、纤维蛋白胶固定。”
卡哒哒哒，机器人的金属关节抚摸上视线里细长的脚踝：“收到命令，预计十分钟后任务完成。”
“不……不……不要……不要……”珀妮特用虚弱的声音反抗着，投影出的一切都开始疯狂抖动，仿佛这里的整个世界都将要崩塌。
光点再次散落，场景切换到杰西斯·亚顿的办公桌前。
空间里发出的是欧尼斯愤怒的声音：“我们明明只需要进行机器脑触觉和认知关联的实验，为什么要对实验体进行不必要的实验？增加额外的痛苦？！”
对面的杰西斯·亚顿却笑得漫不经心：“痛苦？不是有给止痛剂么？”
“止痛剂只能缓解身体上的痛苦，没办法缓解他们精神上的痛苦！”
“噢，那刚好，我们可以对这些精神上的数据波动进行检测记录，机器技术亟待突破的关键时期，任何数据都很重要，能做的所有实验当然都可以做一遍。”
“但这些不在「奉献者计划」的范围内，违规，这是违规——”
“住口！”杰西斯·亚顿已然没了耐心，眼神也变得冷漠，“我劝你最好识相点，要不是看你机器工程水平不错，早让你滚回下城区了，你应该不是不知道你这个岗位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吧？”
沉默，空间记录下了欧尼斯近乎于无的呼吸声。
“听明白了就赶紧滚回你的该待的地方。”
……
场景又换到凄白的床单，上面是一只毫无血色的手和一只带着橡胶手套的手，两只手紧紧地交握在一起。
其中一只在颤抖：“对不起，我除了给你补充更多的止痛剂外，什么都做不到……”
视线落到一只没了脚踝，只用几根粗糙金属焊接的小腿上，但不过一眼便转开。
“不，别这样说。”床上的珀妮特轻轻抿了抿干燥的嘴唇，挤出一丝虚弱的笑，“这是我的决定，我没有后悔，请你也不要。
“我总归活不了多久，如果不是在这里，也只会腐烂在佩里西城，能够在生命的最后活出一点意义，我已经很值得了。”
视线变得昏暗，是欧尼斯俯身将脸埋进床单，藏住落下的泪。
后来场景又发生了数次的转换，视角时高时低，有时是被做实验的视角，有时是做实验的视角。
被做实验的时候，场景常常是两条腿、冰冷的药物液体和滋滋滋作响的切割器，每一次场景的切换都伴随着腿部的截短和珀妮特的惨叫。
而做实验的时候，场景通常是颤抖的两只手、推进的止痛剂还有欧尼斯不断的道歉。
若德这才明白，证据的记录包含了两部分：欧尼斯的加害者视角和珀妮特的受害者视角。
她们两个人都选用了牺牲自己的方式将自己变成了证据链的一部分。
光点一次次变化，模拟出那些不为人知的残酷现实，时间不停流转，最终珀妮特的视角停在了2405年的12月14日，不再有更新。
那一天，帕蓝国的环域网都在大肆报道和庆祝全智能机器人技术的突破：除了没有自我意识，机器人真的完全和人类一样了！
西法·加作为核心技术钻研人员，破格调升成科学部部长，杰西斯·亚顿辅助有功，也荣升特级机器工程师。
但这一切都跟欧尼斯和珀妮特无关。
热闹的场景在四周的弹窗里环绕播放，蓝色的光洒在血淋淋的实验台上。上面是没了皮肉、连完整骨骼都不剩多少的人类躯体，弯弯绕绕的金属扭曲成牢笼，禁锢着那仅剩的跳动心脏和浆白大脑。
空间里回荡着欧尼斯隐忍的颤音：“珀妮特，你要坚持住。”
话音落下，一双手伸进剖开的颅腔，将连接着闪烁线缆的完整大脑取出，而后，放进空置的金属脑壳。
鲜红的心脏停止跳动，机器的齿轮开始响起。珀妮特就这样从一个牢笼进入了另一个牢笼。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她！！！”斯川尼克已经几近崩溃，每一分每一秒，她都在被全息投影的画面和声音凌迟着。
她像是疯了般跌跌撞撞地爬起，扑到若德的面前：“既然没办法救我姐姐，那至少也让她死得痛快一点！欧尼斯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将她做成机器人！她不是想帮我姐姐吗？！啊？为什么？骗子！！骗子！！”
望着斯川尼克，若德似乎看到了自己，他的眼底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忍。
但就像得知欧尼斯从来没有舍弃过他时那样，即便再痛苦，他都不曾后悔知道这件事。
他相信斯川尼克也一样：“因为是她要求的。”
抓住衣领的手猛地一颤。
“因为她想再见见你。”
安静，一切都很安静，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斯川尼克怔愣在原地。
那些日日夜夜里对珀妮特的埋怨，一瞬间变成逆向的芒刺直直往胸口扎去。
是啊，是她，都是因为她。
如果不是带着她这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姐姐就不用为了一口吃的去杀人，也不会进警局，然后又遇上这该死的实验。
啊，还有辐射病。
分离前一晚，姐姐吃淡紫色肉的场景比任何时候都清晰地浮现出来，到现在，斯川尼克才明白她究竟在干什么。
她在吃海里被污染了的鱼肉。
在那种人人恐辐射病的年代，进了警局唯一能出来的办法就是染上这个病。
原来她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
原来，她什么都不知道。
双手无力垂落，斯川尼克跪坐在地。
为什么跳动的是她的心脏？凭什么她还在这里活着？
痛苦已经超越极限，怨悔也毫无作用，麻木的大脑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该死的是她，
该死的是她，
该死的是她,
……
——砰！！！
“你做什么？”
刺向脖子的箭矢被重重打落，斯川尼克才回过神，她双眼睁愣楞地看向阻止自己的人：“……啊，我……我应该去死啊……”
“别忘了我们的协议，就算你要死也别死在这里。”
虽然本来觉得和自己没关系，但看斯川这副样子，朝生胸口有股说不上来的不畅，没等想明白，她已经不自觉出手。
冷血的话语一下子将斯川尼克唤回现实，痛到麻木的心脏也因为这一下被牵扯得重新恢复知觉。她倏地爬起身，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朝生：“你……你不是一直也看我不爽吗？不然，你杀了我吧？啊？啊？？”
“你在说什么？”
“反正杀人对你来说也很容易吧？拜托，拜托你就给我一枪吧？啊？”
“你不要这样对朝生胡言乱语！”
“求你了，啊？求你了......”
“斯川，你别这样。”
“你放开——”
明钺和闵然都聚过来，试图拉开斯川。
“你给我清醒点！！”
但最终，还是朝生自己一把扯开斯川尼克的手，硬生生掐着她的脖子，将她按到桌板上。
桌面，金属脑袋上的黑色横幕正对着斯川尼克的双眼。
“不，不要……”斯川尼克用力抗拒着，不敢和珀妮特的大脑直视。
朝生却是近乎残酷地用蛮力压制住她：“你看清楚，她已经死了，你现在寻死觅活根本什么用都没有。”
“不、不，不要......”
“既然她将这个机会给了你，所以不管有多痛苦多煎熬，你都只能这么活着，这才是你唯一可以报答她的方式。”
“不……呜呜呜……”
“你——听清楚了吗？！”
“呜——哇啊啊啊......”
到最后，斯川已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就像一个失去了一切却不得不面对的孩子。眼泪如注地流落，她终于不再回避金属脑袋上那道无尽的黑暗。
朝生这才倏地收回手，手指却不自觉地蜷了蜷。
一瞬间，她也有几分晃神。
这是怎么了，以前从来不会做这种与任务无关的过度行为。
见朝生收手，闵然和傅南为赶忙上前扶住斯川，任由她发泄式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