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钺走过来扶住朝生。
揉了揉太阳穴,朝生强行让脑袋恢复冷静,目光看若德:“你说欧尼斯是为了揭露整个计划才接着做这件事,但截至2405年的12月14日,她记录了接近八个月,应该也够了,为什么没有成功?”
“因为根本没有地方可以举报这件事。”
若德的眼里顿时显露出更深的灰暗:“整个计划政府上层基本全部知情,更别说这个项目的负责人西法·加是罗勃·加的后代,掌握着雄厚的资源和广泛的高层人脉。”
“罗勃·加是不是第一个发明机器子宫的那个人?”明钺忽然插问道。
“是,但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的女儿更是该死。”若德一反常态,言语中竟透出一丝切齿的恨意,“众人都只知道罗勃·加发明了机器子宫,奉他为「生育之父」,却不知道上世纪中期的异形婴儿的事件也是他的手笔。”
“但那不是法律监管的不健全导致的意外吗?”
“不,不是。是他联合高层,故意制造的法律纰漏。”
“机器子宫诞生的初期,很多上层人士都想尝试,可这种关系后代的事情,他们又不想以身犯险,所以罗勃·加决定在各国中等收入群体中优先推广。这部分人可以支付得起机器子宫的费用,同时又渴望过上像上层人一样的生活,机器子宫这样的前沿产品正好能满足他们的物质和精神需求。”
“计划一开始进展得十分顺利,使用机器子宫的人都如愿获得了他们的后代,罗勃·加也取得了上层人士的信任,但人的欲望总是无限的,当人人都能够拥有自己的完美后代时,完美就不够完美了,他们想要更特殊的技术来彰显自己的特别。”
“他们想要用其他生物的基因优化后代?”
“对,不过理由自然不会那么赤裸,而说是为了让人类适存于可能爆发的污染危机。”
“可那时「紫化」的屏障并没有破裂,谁会想要做这种尝试?”明钺不解道。
“底层人啊。”若德表情带了几分哀其不争的嘲讽,“只要价格够低,再描绘出一幅能改变现实的虚假蓝图,最后再几个带头人吹鼓吹鼓,他们就会一股脑地涌上去了。”
这一刻朝生仿佛窥见了年轻时的若德:“所以异形婴儿潮的事件就是这么爆发的。”
“没错,确认了异类生物基因优化行不通后,罗勃·加便联合上层紧急出台法律,将罪责转移成几个工作人员的违规操作,再对那些所谓的底层受害者进行些补偿,事情也就这么过去了。”
“再往后,他依靠自己对机器子宫的垄断技术,从各国各层赚取巨额利润,一举成为世界首富,而他拥有的财富和人脉也都在2398年死后全部继承给了他的女儿,西法·加。”
“可这样的话,机器子宫基地不应该私有吗?怎么会变成各国公有?”明钺有些诧异。
“一方面是2388年污染区泄漏后,机器技术还没完全发展起来,但劳动力已经严重不足,另一方面则是其他的高层看不爽这种利益独占的行为,所以早早地掌握了他的把柄。”
把柄?
难道是指罗勃·加不是机器子宫研发者?朝生和明钺两人对视了一眼,却都默契地没有主动提这件事。
若德陷在自己的情绪中,没察觉这点异样:“罗勃·加在泄漏事件爆发后活到了96岁,你们以为他是怎么做到的?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已经在进行违反人伦的实验了。”
“人体器官无法在体外单独培养,他就先用自己的细胞在机器子宫中培育出克隆体,等到一定时候,再将器官摘除换到自己的身上。”
原来西法·加不光继承了她父亲的财产和人脉,还完全传承了她父亲的行为,朝生心想。
“既然这样,欧尼斯为什么不离开那里,还在研究所里又呆了七年?”明钺问。
“因为她没想到全智能型机器人研究出来后,研究所的人体实验还在继续,只不过目的从机器人技术突破变成了赛博人技术突破。”
“实验的残酷程度只增不减,尼斯找不到解决办法,又不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能继续像之前一样尽量用药物给这些人减轻痛苦。”
“那她六年前怎么死的?”朝生没理会若德脸上越来越痛苦的表情,直接问道。
若德喉咙轻轻吞咽了下,半晌才哑着声音说:“她……是被我……杀了。”
“不,我不是说这个。你杀的肯定是她的机器体,就像珀妮特一样,我是指,谁害她变成这样的,她搜集的证据和记录是交给了谁?”
若德悲伤的眼中顿时又闪起几缕怒火。
自从知道欧尼斯去世后,若德就四下打听尸体的下落,他不是没料想过最惨的情况——或许像珀妮特一样。
那时他还抱有一丝幻想,就算如此,他也要带欧尼斯回家,和她在一起,可现实和理想的差距总比想象更加让人难以接受。
物理意义上的最后一次见到欧尼斯是在三年前,若德打听到消息后,从某个高层手中花了很高的代价买下了她,准确说是她们。
欧尼斯被拆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是有着一样外貌的人皮机器人,一部分是有着她大脑的机器体伪人。人皮机器人行动不受控于若德,但也不受控于它自己,不过这点若德后来才发现——在亲眼目睹了它杀人后。
他不知道究竟是谁在控制这个人皮机器人,但他知道这不是欧尼斯,她不会做这样的事。所以即便心有不舍,他还是将人皮机器人进行了销毁,只将欧尼斯的外表保存了下来。
相较于人皮机器人,若德觉得有着欧尼斯大脑的机器体半人才更像她,或者说,就是她。
大部分时间她都是安静的,行动起来还十分笨拙,而且她喜欢盯着金黄色的天台木槿看,光是这一点,就足够让若德欢喜雀跃,他觉得他们可以这样生活一辈子。
但欧尼斯的大脑并不这样想。
那段日子里,几乎每天都在下雨。每天傍晚回家的时候,若德都会看到欧尼斯的机器体在楼下淋雨。
起初他以为她是来接他,内心万分惊喜,但后来却发现并不是这么一回事,因为即使若德在家,下雨的日子,欧尼斯也会一个人站在雨中。
你怎么了吗?
若德无数次蹲在欧尼斯面前询问,却无法知道答案,因为人脑做成的机器体只是半成品,他们之间没有语言可以沟通,所有一切都是徒劳。
终于有一天,欧尼斯有了一点新的反应,她面部的红色指示灯异常地闪烁了几下。
“怎么样?怎么样?”若德站在阿努史那旁十分激动地催促。
但阿努史那的脸色却并不太好:“那个……我直说的话,你做好心理准备啊。”
若德当即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好,你说吧。”
“欧尼斯她……她想走了……”
“走?她想去哪里?”若德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不是那种走,是……哎呀,是不想再这样活着了!”
“这不可能!你肯定检测错了!”
“你说什么呢?我从事脑机神经分析那么多年了,这种信号我还是能搞得清楚的。”
“我们明明生活在一起很幸福啊,她为什么会想走?会不想和我在一起?!”
“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你清醒点吧。”阿努史那看着若德,眼神同情中带着不忍,“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腿也丢了,生活也不过了,每天就是抱着个没了魂的机器人窝在这破房子里,欧尼斯看到了会开心吗?”
“我不许你这么说她!我知道你是想让我不要一直这样,但就算你是好心,也不能用这样的话来骗——”
“——我没有骗你。”阿努史那的态度也强硬了起来,她看了眼失魂落魄的若德,目光最终落在躺着的欧尼斯机器体上,“现在的赛博人体技术还不完全成熟,欧尼斯这种情况大脑几乎没办法正常运作。”
“她只能勉强控制行走,不能传达自己的想法,不能感受周围的事物,就连想要离开的这个讯号都不是意识传达出来的,而只是一种本能的执念,你真的觉得这会是她想要的生活方式吗?”
“自己好好想想吧。”
阿努史那走后,若德一只抱着欧尼斯的机器体,维持了很久,但欧尼斯始终一动不动,只闪烁着面部的红灯。
后面的每一天,欧尼斯都会独自出去,在暴雨的时候,电闪雷鸣的时候,又或者是暴晒的时候,终于,她的身体和关节开始有了生锈的征兆。
再到某一天,欧尼斯连对花瓶中的金黄色小花都不再有反应,这时若德才确定,是该放她走了。
挑了个阳光明媚的日子,若德在阿努史那的帮助下,带着欧尼斯的机器体来到了科会中心顶部的天台,这里是天台木槿生长得最茂盛的地方。
清澈的水从天而降,冲刷着欧尼斯腐锈的身体,若德同样站在水中,在这里彻底结束了欧尼斯的生命。
哭声、水声混在一起,一时之间让人分不清究竟是谁在哭。
处理欧尼斯遗体的时候,若德表示只想要取回大脑,阿努史那便带他去了自己的实验室。
然而,就是在取出大脑的时候,两人有了新的发现,若德也终于知道为什么他调查欧尼斯失败原因那么久,却始终没有查到。
看着智能显微镜里的显示结果,阿努史那脸色渐渐凝重:“氧化钖仅存一小部分,且由世界联邦持有,怎么会在欧尼斯的大脑里?”
“联邦?”
“你是说这件事世界联邦也有参与?”
朝生和明钺齐齐发出疑问。
闵然也觉得不可思议:“我知道联邦现在名声不好,但已经到这种程度了吗?”
“这个我不完全确定,我们后面有去搜集过其他人的机器体大脑,但他们都没有,只有欧尼斯的大脑里有。”
“因为她的死亡原因和别人不一样。”
朝生快速地抓住了疑点:“其他人本身就是作为实验体被制作出来的,只有她是想要揭露真相而被迫成为实验品。”
“所以你怀疑欧尼斯原本是想向世界联邦检举这件事。”
“是。”
昔日的科学部部长被检举,作为总工程师的杰西斯·亚顿被提拔,举报的原因刚好是欧尼斯调查的事件,又联想起西法·加曾经说过的「退休的老部长对新上任的部长怀恨已久」、「没有关系可不代表不想他死」。
朝生几乎可以确定,是杰西斯·亚顿抢占了欧尼斯的证据,将她作为推翻西法·加的权力斗争武器。
这件事里的三个人,有两个都是在最近的事件里死亡的,在线索断了的情况下,从杀人动机来看——
朝生瞥了眼形容潦草的若德。
——如果不是全程用环域网共享的话,倒是他的嫌疑最大。
除此之外,就是联邦里那个帮杰西斯·亚顿登上科学部部长位置的人了。
但姆希·罗维和邓归又为什么会死?这点朝生想不通。
“可是……如果世界联邦……都这样的话……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再揭露这件事了吧……”傅南为弱弱地说。
“那又怎么样?!”斯川尼克满脸泪痕,愤恨地抬起眼,“只要有任何机会,我都要将这件事公之于众,就算鱼死网破也没关系。”
“不。”
“不可以!”
朝生和若德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为什么不可以?!”斯川一腔怒气直冲若德发去,“难道我们只能像你这样窝窝囊囊地苟活着吗?!”
“我……”若德一时什么都说不出来。
朝生却已经开口:“这种明知道是去送死的事情为什么要做?没有意义地送死只是让前人功夫白费。”
“所以就什么都不做?!”
“还是说你有什么想法吗?”明钺又用那种有些灼热期待的目光看朝生。
朝生已经从之前那种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状态里恢复过来,救怀里的小孩只是意外罢了,同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不管这件事,等到了公海,各自回该回的地方,然后——”朝生面色冷淡,就像在说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我一个人去世界联邦。”
“啊?”
“什么?!”
“但我们现在在被通缉,朝生你不能一个人去。”
“是啊……队长……”
斯川尼克表情更是难以置信:“什么意思?你——要去帮我调查害死我姐姐的人?”
“不,是调查陷害我们的凶手是谁。”
于是,斯川立马抱着珀妮特的脑袋站起来:“既然不是,那我自己去联邦调查。”
“我也要去。”明钺立即跟着说。
“那……我们……也……”
“一起去吧。”
傅南为和闵然都这样说道。
一时之间,朝生的大脑有些无法思考。
斯川尼克她还能勉强理解,其他人怎么是怎么回事?明明之前带过的那些队员,一个个都巴不得提前结束任务的。
难道是怕会被处分?
“我说过我一个人去联邦。等你们回国,保护明钺机器师的任务和找到邓归下落的任务都顺利完成,至于找凶手,我会向部长说明。”
“可是你受伤了,一个人去会很不安全啊。”明钺抓住朝生的手有些紧。
“是啊……队长……”
“我也同意明大机器师说的!”
一双双坚定的眼神望过来,朝生这下更加困惑。
看来他们不是因为怕被处分。
那……是因为什么?
灯光在昏黑的海底忽闪忽闪,周围的气泡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有什么东西仿佛开始跳动。
然而,不等朝生细细去感受,安静中,一个低沉又有磁性的声音忽然冒出来:“看样子这潜艇最后得是去世界联邦了——”
在灯光不曾照亮的角落,一个身形高挑的黑影倏然出现。
“——那可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