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夏，白天好像被无限拉长，天早早亮，很晚才黑，日晒也强，窗外的梧桐成了天然的遮光帘，摇摇摆摆隐隐绰绰，但还是刺眼。

沈霁拉上纱帘，走回沙发坐下。

又到周三，傅戎宪打电话临时取消预约，沈霁整个下午变得无事可做，干脆给于瑜放假，独自待在咨询室翻书，正巧看到叔本华的欲望循环理论。

简单说，人生就是不断产生欲望，实现欲望，短暂满足，然后追求更大欲望的无限循环。

沈霁自控力过人，低级的欲望容易达到，高级的欲望只能通过克制来实现，他向来做的很好。但当太阳偏西，地板上树影一点点拉长，就好像某种魔咒降临。

他再次开车去了傅念的学校。

这天孩子们走光了也没见着傅念，沈霁疑心看漏，但乔扬那么高，他不可能看不见。

更何况来接的车子也还停在路边。

沈霁坐在车里，透过暗色玻璃看见司机先是朝校门里张望，之后进去校园，没多久跑出来，拿手机慌慌张张打电话。

沈霁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他便顾不得了，推门下车走过去，门卫还记得他，没多问就放行。沈霁先去傅念的班级，然后是乔扬的班级，又跑下楼去篮球场，都空无一人。

时间倒推，二十分钟前，傅念的确在篮球场。

乔扬因为表现突出被选为校队首发，临时要加训，傅念像往常一样在旁边的空场地边练球边等他。

再然后，麻烦就找上门。

行政楼的教务办公室里灯火通明，两方正在对峙。

“为什么非要我家长来？我就能代表我自己，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这么大了还要家长撑腰，没断奶吗？”

傅念腰杆挺得笔直，声音脆又响，不啻于一记耳光无差别地扇在对面几人的脸上。

“你这个孩子怎么说话？”对面家长气的不轻，“我不跟你说，把你家长叫过来。”

傅念昂头：“我父亲一分钟要创造多少价值，这点事不值得他浪费时间。”

乔扬不说话，像个保镖紧紧杵在傅念后面。对面家长伸手拉扯，被乔扬一把抓住手腕，当即叫痛。

“你干什么？当着老师的面就动粗？”教导主任大喝，“我看就是你先动手打的人！”

事情很简单，高年级一个学生看不惯乔扬刚来就被选进校队，不敢找他麻烦，就找傅念麻烦，仗着个高体壮，气势汹汹要傅念让出球场。傅念不愿意，据理力争，对方说不过就动手，被乔扬推开后自己摔倒磕破了脑袋，反而恶人先告状，说乔扬先动手。

傅念想翻白眼，这么简单粗暴没脑子的栽赃，他两岁就不玩了，但谁哭谁有理么，教导主任的偏向很明显了。

傅念不会哭，也不屑哭，不大的孩子冷冷地盯着面前的大人，嘴唇咬紧，满眼倔强。

沈霁看不下去，推开门，走进办公室。

里面的人同时望来，表情各异，沈霁只看着傅念，他走过去站在傅念身边。

傅念吃惊地张开嘴，又闭上。

沈霁蹲下，同他平视：“疼吗？”

傅念咬嘴唇，声音小的跟猫似的：“疼。”

身后的乔扬诧异地往他看，哪儿疼？那家伙根本没碰到傅念就被他扯开了。

沈霁拿出纸巾给傅念擦脸，他第一次触碰孩子幼嫩的皮肤，生怕用力就破了，声音也轻的好像一吹就散的云：“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傅念说：“我在打篮球，他过来要抢场地，我不让，他就打我，幸好乔扬来了。”

他扁着嘴，一副委屈巴巴的可怜模样，乔扬嘴角抽动，傅念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他当时气得蹦老高，原话是“乔扬，给我狠狠揍他！”。

对面那孩子叫起来：“明明是乔扬先打我！”

沈霁刚才有多心疼，此刻就有多愤怒，熊熊火焰在肺腑燃烧，他站起来，冲对面还在揉着手腕的家长说：“讲不过就对孩子动手？难怪你儿子也喜欢动手，原来是有样学样。”

对方家长先是一愣，继而更气了：“你谁？”

沈霁顿住，往傅念看一眼：“我是他父亲的朋友。”

说罢，不再理会叫嚣的家长，扫了眼教导主任冲向对方的鞋尖，平静说：“报警吧。”

办公室瞬间安静。

“两个孩子各执一词，调监控就能知道谁在说谎。”沈霁看向教导主任，“别告诉我监控恰好坏了。”

教导主任睁大眼：“你——”

沈霁不给他机会：“据我所知，联盟年初出台了最新规定，要求学校监控必须全覆盖，包括天台、储物间这些死角。”

他之所以清楚，是前年一个高中生坠楼 ，事发地点恰好在监控盲区，一直没能查清真相。那个孩子的母亲陷入抑郁，很长时间没能走出来，曾经来找过他。

教导主任变了脸色，同对面的家长隐秘交换视线。

沈霁看在眼里，佯装无奈继续说：“如果真是这样就没办法了，我只能去有关部门反应，顺便查查贵校的消防设备和食品安全，都是顺手的事。”

教导主任急了：“没坏没坏，能看能看。”

傅念紧紧贴着沈霁，下巴昂得高高的，仿佛刚才“大人撑腰真丢人”不是他说的。

对面那高年级一听，拉了拉母亲的手，基于对自家儿子的了解，对方清清嗓子：“查监控就不用了，你们道歉就行，瞧把我们孩子打成什么样。”

教导主任帮腔：“是啊是啊，毕竟人家孩子受伤了嘛，你看看，额头都破了，流了那么多血。”

傅念一点也不想道歉，又不是他先动手，他凭什么要道歉？傅戎宪从小教他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所以他就叫乔扬还手了，不还手难道站着挨打吗？

傅念担忧地看着沈霁，恰好沈霁也在看他，傅念有些不甘心地咬了咬嘴唇，他想，对面那胖子的确磕得不轻，要是沈霁真让他道歉，他也认了。

谁想沈霁说：“不行。”

傅念一下睁大了眼。

加害者施害不成反自伤，却叫受害者道歉，这种例子在接待的来访里，沈霁听过太多了，无非是利用愧疚感向别人施压。沈霁的语气平静但坚决：“不行，道歉也是他向傅念道歉。”

就在这时又有两人进来，看教导主任谄媚的神色和称呼，其中一个是校长，另一个应该就是对面的父亲，西装革履，派头十足。那位父亲先咳几声，然后用所有人都能听清楚的音量对旁边的校长说：“这件事得不到圆满解决，今年教室的空调换新……”

“哎这个……”校长往教导主任看，不满训斥，“这点小事怎么处理这么久？”

后者还没开口，外头响起了一句：“空调是吧，我给你装。”

伴随话音，一抹高大的身影闪现，正是傅戎宪。一屋子人，傅戎宪单往沈霁看，高挑的眼梢似笑非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