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树叶哗哗响,路灯的光突然一闪一闪,要坏了似的,傅念感觉自己也要坏了,胸腔憋闷,喘不上气。
“我觉得,我觉得,”他发出即将要哭出来的那种声音,“我觉得他是,他就是我的……”
那两个字到底没能说出来,旁边的树丛突然窜出一道黑影,傅念大叫着蹦起来躲到了乔扬身后。乔扬看清后对他说:“别怕,是猫。”
傅念跟傅霆说喜欢这个地方,并不是假话,岚京的阳光比首都明媚,天更蓝,空气更好,人也更友善,起码在这个别墅区里人们慷慨地给予流浪动物一线生存的空间,要换作首都,早被抓光了。
傅念攥着乔扬的衣服,小心探出头,果然是猫,还是他之前喂过的,一只黄白橘猫,刚生完,有三个宝宝。
既然是熟猫,傅念就不害怕了,勾着手指逗那猫,翻自己口袋,可惜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傅念又去翻乔扬口袋,也没有:“那怎么办啊,去买吗?”门口倒是有家超市。
乔扬看着那只一直嗷嗷叫唤围着他们脚边打转的母猫:“我觉得她不是想要吃的。”
傅念一愣:“那她想要什么呀?”
乔扬低头蹲在母猫旁边,摸着她骨节凸起的脊背和因为生育而松弛的皮毛:“你的孩子们呢?”
母猫跟听懂了似的,更大声地叫唤起来,挣脱乔扬的手朝一个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回头继续叫。
到底是孩子,傅念已然忘记刚才的愁绪,完全看呆了,直拽乔扬的衣服:“你神了啊,你能听懂她的话。”
乔扬比了个嘘,神色严肃,往母猫的方向走了一步:“你带路吧。”
那猫果真就往前走,走一段停下,回头确认乔扬是否跟上。
傅念大气不敢出,从快走到小跑,穿过一片片树影和一栋栋房子,风自耳畔呼呼刮过,不知道跑了多久,那只母猫终于停了,焦急地在一栋房子前来回踱步,后腿站立去扒围栏,试图从狭窄的缝隙挤进去。
傅念抬眼看去,还是在别墅区里,但是他从没来过的幽深处,门前花园种了许多花,高矮错落的,尤其一株硕大的藤蔓蔷薇,好像蜘蛛织网般攀爬而上,几乎将外墙覆满了,傅念只在童话里见过。明明该是好看的,但却透着说不出的森寒。
盛夏晚上,傅念打着冷战,抓紧乔扬的手。
缝隙太窄,母猫撞不进去,无助地发出比刚才更加凄厉的叫喊。
微弱的灯光从花叶缝隙艰难地透出来,该是有人在,乔扬将傅念护到身后,冲着房子喊:“请问有人在吗?”
没人回应,被藤蔓缠绕的房子无声矗立在夜色里。
傅念有点想走了,但看母猫那要将头撞破的样子,又于心不忍,壮着胆子跟着喊:“有人吗?”
话音刚落,他听到了吱呀的开门声。
*
别墅区占地广,大部分用来绿化,几十栋别墅散落其间,互不打扰,隐私性很强,这是傅戎宪当初选择这里很重要的原因,他不喜欢太吵的环境,以及有窥探欲的邻居。
刚下车,正要朝房子里走时,接到了沈霁的电话。
“吃完了?”
“嗯。”沈霁不想多说,“念念到家了吗?”
他不放心,还是得打电话确认。
“你等等,我也才刚到。”话如此,傅戎宪故意磨蹭,停在围栏外,路灯照亮忙碌一天的倦容,此刻却是带笑的,“你怎么不问我吃没吃?”
沈霁还在开车,戴的蓝牙耳机,盯着前方路面干巴巴问:“你吃了吗?”
傅戎宪道:“没有。”
沈霁沉默,接着问:“念念到家了吗?”
傅戎宪推开围栏往里走,开门进屋,玄关亮着灯,两个孩子的拖鞋都在。
他朝漆黑的客厅望了一眼,问沈霁:“你什么时候把他们送回来的?”
沈霁瞟了眼屏幕:“十分钟前。”
他意识到什么:“还没到吗?”
“从门口走回来时间差不多,可能走得慢,或者去哪儿玩了。”
傅戎宪语气轻松,沈霁却一下紧张了:“你确定?”
“他是孩子,沈霁。”傅戎宪说,“你要允许孩子脱离掌控,不按设定好的时间到家。”
沈霁深知的确如此,他接待过亲子关系紧张的焦虑家长,每天给孩子规划时间恨不得精确到分秒,一旦偏离就仿佛天塌。这是病态的,不健康的。
傅戎宪理解他的心理:“这样吧,我打他手机。”
这通电话便暂时切断了,沈霁往前开出一段路,两侧的霓虹映亮他抿紧的唇。
几分钟,漫长得像几小时,沈霁越发焦虑。傅戎宪号码打来了,他立刻按下耳机:“到哪儿了?”
“臭小子电话关机,乔扬的也没接。”傅戎宪想了想,“再等十分钟,要是还没回来我出去找找。”
“五分钟。”沈霁看了眼时间,傅戎宪刚才打电话就用了三分钟,“不行,两分钟。”
两分钟后,傅戎宪从房子里出来,沿傅念常走的路向前找。
沈霁也找地方停车,听傅戎宪不急不慢问:“晚上都吃什么了?”
沈霁言简意赅:“火锅。”他没心情聊天。
“我知道是火锅。”傅戎宪说,“具体吃了什么?”
沈霁干巴巴地报菜名,末了想起什么:“念念不吃胡萝卜吗?”
“胡萝卜啊?”傅戎宪调子拖老长,好像伸出的逗猫杆,带羽毛和铃铛的那种,估摸沈霁就要忍不住了才说,“他不吃,从小就不吃,也不知道随了谁。哎,你知道吗?”
沈霁懒得接话,不过焦虑的情绪的确得到缓解,他静静坐在安静的车里,眼前淌过岚京夜晚明亮的车河,耳畔捕捉傅戎宪沉缓的呼吸。
“看到了吗?”
“还没。”傅戎宪说。
沈霁越发担心了,他突然想起他并没有亲眼看到傅念走进小区,告诉了傅戎宪:“再找不到,你就去门口问问保安。”
傅戎宪突然笑了一声。
沈霁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傅戎宪说:“这个场景,你觉不觉得熟悉?”
没头没尾的一句,沈霁更纳闷。
“这么多年了,你指挥我倒还是这么顺溜。”傅戎宪声音里依旧含笑,但多了不明的意味,“我待会儿给你拍视频。”
往事骤然闪现,沈霁睁大眼,陷入无言。
傅戎宪知道他想起来了,加快脚步走到大门口,保安认得他,说“晚上好”。
“晚上好。”傅戎宪问,“刚有两个孩子进来吗?”
“有啊有啊,”保安说,“从一辆车上下来,一高一矮,我看着往里走了。”
傅戎宪问:“没再出去?”
保安摇头:“我一直站在这里,没见他们出来。”
沈霁在耳机里也听到了:“那能去哪儿?”
“估计去哪儿玩了,”傅戎宪说,“孩子都这样,路边一朵花一棵草都觉得有意思,等以后你就知道了。”
以后,沈霁目光微垂,攥紧了方向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