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水在月光中泛金泄银,水鸟栖息在芦花前,万籁俱寂,只余满湖芦苇在风中飘飘。
沈叙清望着来人的背影,缄默不语。
“还杵在那干嘛?”邪魅的声音荡着芦花飘来,苏清禾背身一跃,便在他面前飘然落地。
四目相对,静默片刻,沈叙清右手倏起,挥动云往,咯的一声砍断了苏清禾的两根指骨。嶙峋凸起的骨骼在拳根处瞬间喷出鲜血。
苏清禾面色不改,冷汗却顺着柔顺的发丝淌下,唇色也变得雪白。“你动作还真是快... ...”
沈叙清没在意他容色的变化,将瓷瓶一手抛出。
苏清禾抬手抹了抹冷汗。“明明一根就足够了,你为何要取两根,痛死我了!”
“备用。”沈叙清瞥了他的手掌一眼,“这么久还没反应,你的再生能力消失了?”
“就不劳你关心我了。”
“看来今日就是解决你的最好时日。”沈叙清的刀尖忽得旋转方向,“墨渊究竟要对苏妄做什么?”
“不知... ...”话音未落,寒刃已稳稳贴在他的喉口,苏清禾扯出一个苍白的微笑,刀光下反射出的影子倒映在眸中。
他看见了自己眼角的细纹与发丝中夹杂的白发,“我真的在变老... ...”
“你应该活不到变老的那天。”沈叙清无情地将他从回忆中唤醒,话语间手中的刀又近了几分。
“你!”苏清禾本想亮出长鞭教训这小子一番,但还没动手,便像撑不住了似的,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如今全妖族的妖力皆供奉给墨渊,你们拦不住他的。”
“拦不住也无妨。”沈叙清垂眸,声音如同寒冬中无情刮人的寒风。“我只要一人平安。”
“你也真是... ...”苏清禾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精神,声音中尽是掩饰不住的沧桑与疲倦,“你的那位小相好,他的元神已经在和墨渊的交融了。”
“交融?”
“他想借墨渊的身体挡下天劫,与他同归于尽。”
听到最后四个字,沈叙清的心倏然揪了起来,连刀尖都止不住得微微颤抖,“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苏清禾苦笑一声,“你爱的人愿意为了你死,但我爱的人却要我去死。”
苏清禾跪在地上,戚哀地抬头看着沈叙清,“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在意过我... ...墨渊,他什么都知道... ...但是他还是要去赌,拿所有妖的命去赌。”
沈叙清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只杀人如麻的妖怪在地上又哭又笑地挣扎,断了两根指骨的手狠狠捂住心口,洇红了他平日最喜欢的衣物。“他要我亲手将指骨交到那小子的面前,他要这具灵体,度过天劫后去天上弑神。”
“怎么可能做到呢,没有人能做到的... ...”他趴在地上喃喃自语道,“为什么,为什么... ...”
沈叙清拔开瓶塞,将指骨放入的一刹那,闻到血腥味的蛊虫便奋力向前弯折着身子啃食。
苏清禾喃喃低语着,“我不想他死啊,为什么一定要报仇呢,他明明什么都有了,我不知道... ...”
沈叙清单膝蹲下,眼中是看不到尽头的淡漠:“你可以去陪他。”
两行血泪从苏清禾的眼眶中溢出,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攀住沈叙清,双腿化成一条满是伤痕的蛇尾在身后拍打,黑色的妖血散发着腥气与腐气,活脱脱像刚爬上岸的一只厉鬼。
他颠三倒四,痴狂地摇晃着沈叙清的腿,“你可以阻止他,对不对?只要没有苏妄的灵体,他就会死了这条心... ...对,对,你可以帮我的,是不是?”
沈叙清被这味道熏地想呕,一脚将他踹翻在地,无情地转身离去。
“沈叙清!!呵呵,你就是个傻子,你们仙门尽是些傻子,哈哈哈。你们以为死一个墨渊,天下就能太平了吗?”
沈叙清的脚步顿了一瞬。
“墨渊会死,但墨渊不会死。哈哈哈哈... ...你们这些傻子... ...”
天边此时已隐隐泛起鱼肚白,一点清白色照在他浑噩而苍白的脸上,杂乱的发丝无助地散落在地面上,与沈叙清第一次在戏台上看见的他大相径庭。
不论是妖还是仙,一旦沾上过分强烈的情欲,就再也没有脱身的机会。爱能让人向死而生,亦能让人向生而死。
弑神,报仇。
墨渊究竟想做什么,他的仇人难道不是沈望舒吗。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力量与权力,又为何要冒着生命危险去赌一个不可能的可能?
沈叙清捏紧了瓶子,不再对此地有所留恋。尽管有太多疑惑萦绕在心头,但他还有很多话要质问自己的爱人。
不论是手里的生死蛊,还是有关墨渊试图占用灵体,作为道侣,他竟然什么都不愿意告诉自己。
生气之余,更多的是自责。
当初信誓旦旦要保护好他的人没有履行承诺,让他一个人经历了这么多,连自己最爱的人都保护不好,甚至还要他以身犯险来保护自己。
就算长大了,也还和十几年前那个弱小又无用的自己毫无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