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上,一定有人必须死去吗?
如果非要让解琤来形容的话,对他来说,死亡是偶然的、刹那间的综合。前半秒是喧嚣,后半秒是死寂。就像被列车碾过的铁轨,上一秒还在不安分地震动,后一秒安静下来。
但是,它仍会经受风霜雨露的长久磨蚀。
五脏六腑相互挤压着,血液究竟是在流动、还是在沸腾,解琤分不清楚。直到庄济舟小心翼翼地出言提醒,他才反应过来。
“……级长。你流鼻血了。”
解琤低声道“谢谢”,微垂着头,随后用她递来的纸巾擦拭了溢出的血液。
只是每一次呼吸,喉管都好像在被刀片反复磨蚀、刮擦着。头脑在热气之中沉默地嘶鸣,胃里面也翻江倒海。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究竟是谁掳走了她。
……这不是又在重复前世发生的事吗?为什么他总是如此粗心、如此无能,起不到任何的作用,只能在她的衣冠冢前掉眼泪?
乔蕴年无故失踪在这辆列车上,这确实是个很可怕的消息。对于庄济舟和布里基特这两个好朋友来说,最可怕的无异于失去乔蕴年。但她们也很清楚,这不是一辆载他们这帮人去哪里旅游的观光车,任务是不可能因为一个人中断的。
布里基特沉稳道:“级长,你的脸色很差,要不要坐下来休息一会儿?”毕竟都已经气急攻心到流鼻血了。
庄济舟作为医生的孩子,自然看的比布里基特更加全面。说实话,解琤就算下一秒吐血昏厥过去,她都不觉得奇怪。
“已经有同学把乔蕴年失踪的事情报告给上级了,这中间肯定有人发现过异样。”
于是,庄济舟连忙宽慰他,“列车上到处都是摄像头,应该可以找到的。现在还不算太晚,你要是痛苦得太早,被乔蕴年看见,她肯定会要说你好多句。”
“……我先去看看,你们在这里休息吧。”
解琤很清楚乔蕴年会怎么说他,他完全可以想象得出来,因为和他相比,乔蕴年是个绝不会敏感地哭哭啼啼,且很难向绝望低头的人。
‘我不在的时候,你又擅自陷入绝望了?你这样除了折腾你自己,没有别的好处。’
‘如果我不在会对你影响这么大,那我更应该离你远远的。’
“……长官。”
“你来了。……对方是专业的,摄像头刚巧在乔同学失踪的那段时间无法监听,恐怕早就瞄准了乔同学。”
长官脸色严峻,“而且TA恐怕潜伏在我们之中很久很久了,对我们的手段很熟悉。”
“失去乔同学是我们的损失,但我们还有必须要做的事、必须要规避的风险。对方疑似掌握了能够重创SSS级alpha的药剂,必须现在就要汇报给元帅。……你们也是,这次任务不会因为消失了一个同伴就中断,你作为级长,明白自己的职责是什么吧?”
思绪像随风飘扬的一缕灰烬般向过去延伸,回到那个濒死的洞穴。那并不是一切的开始,却是解琤从此心甘情愿对乔蕴年低下头的契机。
彼时,外在绵绵不绝的刺骨寒意和内脏因为超负荷运作摩擦出的火焰如此交织在一起。当时的解琤确信自己再保持此种状态,一定会被冻死的。
直到一缕血腥味濡湿他的嘴唇。
人生中视野最模糊的时候,解琤也能看清楚乔蕴年唇边的笑。
“我只是外出找了点食物,你就要死了吗?”
她戏谑的语调中不乏对他的恨铁不成钢,“就这样准备放弃了?真奢侈啊。”
奢……侈?
“一般能放弃得这么快的人,百分之九十都是此前生活的环境太温暖、太舒适了,百分之十才是真正走上绝路的人。”
记忆里的年轻女人自顾自道,“由此可见,你此前过着多么舒适的生活。是死在今天,也不会多遗憾的程度吧?真让人不爽啊。你现在像坨烂泥一样融化在地上给谁看,我真想把你揍一顿。”
别苛责真的快要死去的人啊。解琤舔了一下嘴唇上的血。
雪是污染物凝固成的,不能吃。这里的水源都被污染了,还被有辐射的大雪覆盖,那么洁净的、有温度的液体是什么呢?
“我说,睁开眼睛吧,解琤。”
“一个人死去很简单,两个人活着很难,但是你一定会感觉到成就感的,而且是你的家庭无法带给你的成就感。”
“因为我们在最严峻的时候,见证过人性最美好的一部分,那就是并肩而行、而非相互杀戮的能力。这真的很美,你觉得呢?”
就在这时,解琤突然回过神。
面对心有不耐、但因为他的身份不得不压抑情绪表达出耐心的长官,解琤道:“对我来说,她不仅是一个同伴。”
乔蕴年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人。自从认识她以后,每一次陷入险境、每一次被乔蕴年唤醒,解琤都觉得自己仿佛重新活了一次。
长官:“我知道,但你——”
“您说的对,我们的职责并不在这里中断。”
解琤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渐渐平稳下来,“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是很有意义的。”
“是,你们要去维护边境、保护平民。……不过解琤,不是我说你,你要是在枪林弹雨中还像刚才那样发呆,是真的会死的。你很有才能,不应该这么早死去。”
解琤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死去也是我的职责的一部分,长官。”
……乔蕴年那么有才能的人,都已经两度“死亡”了。他又有什么好推脱的呢。
所以,拜托了神明,用您对待乔蕴年的方式对待我吧。回程的路上,解琤有些出神地想。
——如果她已经死亡,就请您赐予我奉献和牺牲;如果她还活着,那么我便暂时苟延残喘一段时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