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小姐果然守时。”他殷勤地替万陌潼拉开座椅，目光顺势落在我身上，“这位是......”

万陌潼察觉到我后退一步，手一伸就扣住了我的手腕，她神色从容地介绍道：“林若卿，林三小姐。”

“林三小姐，久仰。”傅先生伸手与我相握，笑意温和，“我与令兄时锦曾是同窗，关于林三小姐的诸多事迹，早有耳闻，今日有幸得见。”

我尴尬一笑，与万陌潼一道坐下。

侍应生递来菜单，傅先生的视线始终在万陌潼的指尖处流连：“这家的法式焗蜗牛很是不错，二位不妨尝尝。”

“你呢？”万陌潼转头问我。

“一份素炒时蔬便好。”

她合上菜单，对侍应生道：“劳驾一份法式焗蜗牛与素炒时蔬。”

气氛安静下来，不过傅先生毫无避讳之意，始终顶着炽热的目光望向对面的万陌潼。万陌潼却神色淡然，一副未发觉不妥之处的模样，我不禁在心底暗暗赞叹她的定力。

我低头拨动银匙，盯着汤盘边缘印有傅氏钱庄字样的徽记瞧，思索自己开溜的时机。

傅先生取出一份文件，推到万陌潼眼前：“万小姐，上次多亏有你，机器厂的案子才能顺利解决，这次又有件事想麻烦你。”

万陌潼接过文件，是一份英文商业合同，纸张考究。

“我们准备和一家英国公司合作，引进新的设备。”他解释道，“但合同条款有些复杂，法律边界模糊，想请你帮忙看看。”

万陌潼仔细翻阅合同，眉头微蹙：“傅先生，这里标注的设备保修期太短，不符合行业常规。”

他凑近桌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是么？我还真没注意。”

两人的距离突然拉得很近，万陌潼本能地往我旁边靠。

我往后倚进椅背，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心想，你万陌潼竟也有登台唱戏的一天。

见她突然看过来时，我忙端正坐姿，用力压下自己快飞上天的嘴角，端起桌上的咖啡假意喝了一口。

“还有这里，”万陌潼瞥了我一眼，收回目光后，指着另一处条款对傅先生道，“如果因为设备故障导致停产，他们只赔偿直接损失，这也不合理。”

傅先生若有所思地点头：“那依万小姐看，该如何修改？”

万陌潼拿出钢笔，落在纸面上：“这里要延长保修年限，这里要增补间接损失的赔偿条款......”

窗外的雪渐渐停了下来，我就这样看着俯身讨论合同条款的两人，直到天色渐暗。

主菜上桌后，万陌潼借口离席。我正想借着空档，寻找借口开溜之时，傅先生忽然看向我，认真问道：“林三小姐可知，万小姐究竟钟意什么？”

我回神，沉默下来，片刻才道：“无他，真心即可。”

这时侍应生端来甜品，万陌潼恰好折返归来，刹那间，头顶水晶吊灯骤暗，屋里陷入一片漆黑。

隔壁包厢传来惊呼声，紧接着我听见银叉落地的清响，心脏骤缩了下，突然间，手腕处传来一股温热，是万陌潼握住了我。

等灯再次亮起，她已端坐如常，只是余光中，我瞥见她从傅先生那迅速抽回的手，反倒是傅先生的神色有些尬然。

大堂经理慌忙走了进来，他擦去额上的汗，连连对我们致歉。傅先生摆摆手，那人便又退了出去。

“万小姐没有受到惊吓吧？”他温声询问。

万陌潼摇头，没有多言，反而转了目光看我。

我打破沉寂，打趣道：“这样看来，被吓到的好像只有我一人。”

两人闻言，难得默契地笑出声。

法庭里人满为患，嘈杂不断，即使冬日的寒也掩盖不住此刻的燥热。

我以助理律师的身份跟随张律出庭，静坐在旁听席，目光不时望向被告席上的洪芸芝。

她面容憔悴，一袭素色旗袍，眼神中满是倔强与不甘。

民国十一年三月，洪芸芝与家仆赵安福私奔至苏州，洪家以“盗窃财物、诱拐小姐”为由报警追责。洪芸芝携带的金银首饰被认定为“赃物”，赵安福因此被控告盗窃。

一审中，赵安福被判盗窃罪，处四年徒刑。洪芸芝当庭抗辩，申明首饰是她自愿带走，与赵无关。赵当庭表示不服，张律担任辩护律师，上诉到高等法院。

此时，张律站在庭中，掷地有声：

“本次案件，原判赵安福拐诱与实施帮助盗窃两罪，实则证据存疑，难以立足。”

“按刑律界定，拐诱罪对象为未满二十岁女子，而当事人洪芸芝现年已二十有三，明显不符合该罪构成要件，拐诱罪名不应成立。”

“再看实施帮助盗窃罪一项，洪小姐并非被诱拐，而是出于自愿。她携带的金银首饰，是其个人财产与自主选择。然而，法庭却将这些财物视为‘赃物’，并将赵安福定罪为‘盗窃’。这是对洪小姐意愿的漠视，也是对赵安福人格的践踏。仅凭原告一面之词就判定罪名，证据链严重缺失，这样的原判应当撤销。”

“因此，我恳请法庭重新审视这起案件，还赵安福以清白，还洪芸芝以公道。这不仅是对当事人的公正裁决，更是对社会正义的捍卫。谢谢。”

张律虽年逾五十，却深受新文化运动影响，开明先进，主张平等，否则也不会接下此案，毕竟此时的法官思想局限保守，要赢得胜利，并非易事。

最终法庭审理后宣布休庭，择日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