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城轩轻笑,牵过我的手继续走着。
“他聪明,坚定,我们同窗三年,常常彻夜长谈,谈商业,谈救国,谈如何用实业振兴这片土地。那时候,我们说好,学成归国后,他要打通南洋商路,我要立足沪上实业,一南一北,互为呼应。”
寒风卷着雪花掠过,天地间一片苍茫,沈城轩的面色却骤然沉落,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可后来……”
他顿了顿,喉咙滚动,似乎难以续言。
我察觉到异样,此刻零碎的线索逐渐与历史重合,我什么也没问,只是等待他,等待他缓和情绪。
“后来,他病了,很严重的病,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说出这句话,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话音刚落,我耳畔仍旧不可避免地轰然作响,胸口一阵灼热,不由得攥紧了手心。
“临终前夜,他握着我的手说:‘城轩,这条路我走不完,余下的路,你替我走下去。’”
说着,沈城轩握紧我的手,声音与力度皆紧,“那晚,伦敦下了很大的雪,一如当下,我握着望津的手,直到他的体温一点一点冷下去......”
闻言,我眼眶中的泪打颤,雪落在沈城轩的睫毛上,又迅速融化,像是无声的泪。
那一夜,风雪依旧,少年知己天人永隔,该是如何的悲痛?我此刻的感受不及万分之一。
“白伯父与白伯母,至今不肯对外公布他的死讯,他们总说,望津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雪落无声,天地俱寂,沈城轩极力压抑悲恸,背脊却绷得僵直。
“我与望津的长相有几分相似,念书时,我们也常被同学戏称为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提及此,他勉强笑了下,转瞬便被苦涩吞没,“这些年我常去南洋,每次去,白伯母都会拉着我的手,说看见我,就像看见望津还在他们身边一样。”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活着的每一日,都带着他的那一份。”
听闻此话,我难忍心中的悲,轻轻抚上沈城轩紧绷的手背。
“后来,我以他的名义资助了几所实业学堂,也暗中支持过不少爱国志士。”他抬眸,望向远处,“我想,若是他在天有灵,应当会高兴。”
“以他之名,成他之志,做他想做,却未来得及做的事。”我开口,看向他隐忍的侧容,“其实,他从未离去,因为有你在延续他的信念。”
沈城轩忽然不再克制,转身将我用力拥入怀中,力道是如此强烈,胸膛起伏的背后,是深藏不露的痛楚。
时间仿佛凝固,我们就这样静静相拥,让悲伤与思念在无声中蔓延。
风雪仍旧,落雪未停,却似乎不再那么寒冷。
我被禁足半月有余,日商银行的挤兑潮也随之持续了近一月。
今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我便醒了神,兀自在屋内来回踱步,期待秋檀给我送最新的报纸。
姐姐临出门时,照例先到我房里探望,见我始终郁郁寡欢的模样,她捏了捏我的鼻尖,轻笑道:“爱多亚路新开了家西点铺子,回来给你带拿破仑。”
“谢谢姐姐。”
雪停了,久违的阳光斜斜洒进,我翻开今日的新报,“日商股价大跌”的标题赫然在目,而《申报》头条则是“巾帼当街斥寇恶,断供恫吓岂屈心”。
一切正如林常亓所策划的轨迹进行。
今早的《新闻报》被刻意折起一角,我顺势翻开,见专栏处是一位署名“醒华”的作者所发表的专栏文章,标题为《论女子气节》。
“林女士当街一呼,胜过须眉噤声十年。此非‘鲁莽’,乃未死之人心也......”
我情不自禁低念出声,被作者的笔力征服,每读一段便忍不住驻足赞叹。这已是醒华第三度撰文力挺,笔锋锐利如刀,字字见血。
这位神秘作者,三年来凭一笔之力搅动了沪上舆论,在青年学生中颇受欢迎,就连桢华也常常捧着她/他的文章爱不释手,反复诵读。
我沉浸在文字中,浑然不觉日光西斜,待看不清报上的字时,我抬头望向窗外,才惊觉天色已暗。
我起身推开门窗,耳边偶尔传来风声,秋檀匆匆快步而入,手里还提着一只油纸包,她递到我手中:“这是小姐爱吃的蟹壳黄,还热乎着呢。”
我接过油纸包,拍了拍她的肩,笑道:“我记得你也爱吃蟹壳黄,我们都一样,爱咸口。”
秋檀噎声点头,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登时盈满泪光。我笑笑,将其分作两份,将其中一份塞进了秋檀手里。
待我坐下后,她兴奋地说:“小姐,您知道么?今日街上人可多了,有很多学生都在上街游行,砸碎了许多日本人的商铺!”
我点了点头,心中思绪万千,索性起身摇动电话,接线员懒洋洋的声音传来:“要哪里?”
“霞飞路陈公馆。”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请问您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