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桢华,是我。”
自江衡一事后,桢华被陈家禁足整一月,直到近日,陈父陈母才消了些许怒气。桢华虽消沉许久,却也随着时间慢慢好转,唯有参与各大学生运动时,我才能再次窥见往日那个鲜活热烈的桢华。
“若卿?”桢华很是惊讶,“你这几日可还好?”
“都好,只是一直待在家中有些烦闷。”
“你可千万不能出来,现在外面可乱了,到处都是游行的学生!我与陌潼也刚从学生联合会处回来。”她忽然压低声音,“如今全民抵制日货一事,各大学校的学生都参与了,文辉同学还带头组织了纠察队。”
“你们......要注意安全。”我手心沁出细汗,不由得担心起来。
“若卿,你放心。”
她语气轻快,我在电话这头微微一笑,忽地又想到一事,遂问道:“桢华,你对‘醒华’是何人一事,可有眉目?”
“查不到。”她声色忽然落寞,“就连《晨报》的主编都咬死说稿子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确实古怪,醒华笔下的文章,三年来篇篇轰动,却无人见过其真身。”
“是啊,去年那篇《租界巡捕房黑幕》,可是被英国人悬赏五百大洋捉拿呢,当真有勇有谋!”
挂断电话后,恰遇姐姐归家,她脱下大衣,将西式点心放在桌上,随口问道:“你们刚才在聊作者‘醒华’么?”
“姐姐也对这位作者感兴趣?”我来了兴致。
“那是自然,否则我不会主动冒险,匿名出资,出版《醒华文集》。”姐姐的指尖在点心盒绸带上绕了个结,眼神很是神秘,“还记得我送你的那套《醒华文集》,最后一页是什么内容么?”
“好像是一页钢琴谱?”我惑然。
姐姐淡淡一笑,没有再说话。我始终想不通,立刻翻出那套珍藏的文集,迫不及待地翻开最后一页,确实是琴谱。
我掀开琴盖,按着琴谱弹奏,第一个音符在指尖跃出时,《国际歌》三字便轰然撞入脑海。
姐姐走到我身边,语重心长道:“其实,不知晓醒华的身份,对其来说反倒是一种庇护。”
听闻此话,我渐渐回神。姐姐轻笑,牵着我的手起身,来到桌前坐下。
“不如听些好消息?”
我点头。
“鹰洋汇率暴跌四成,横滨正金银行上海分行已紧急暂停兑付,那些日本商社囤积的鹰洋,如今全成了烫手山芋。他们用鹰洋结算棉纱货款,如今每结算一笔,就要多赔四成的现银?。”
我冷哼一声,眼底带着快意:“正金银行的金库里,如今怕是只剩下老鼠了。”
姐姐笑看我一眼,接着道:“这几日的闸北茶会可比往常热闹十倍。”
我眉心微沉,看向姐姐。
她从容不迫地斟了一杯茶递给我:“那些个钱庄掌柜们,个个翘腿,看着青帮弟子把成箱的日商汇票倒进铁盆焚毁。一边烧,还一边有人阴阳怪气地念着,感谢日本老爷赏饭,七折收的汇票,如今按面值逼他们兑付,简直里外里赚三成。”?
“最绝的,还是沈二少的手笔。”姐姐话锋一转,赞许道,“他让各厂把日商抵押的棉纱全部染成蓝色,再转手低价倾销给川商。东洋人讲究白纱如雪?那往后巴蜀的蓝布,全用他们日本人引以为傲的‘高级白纱’来染。”
姐姐始终轻言轻语,可话里话外皆是不见血的刀子。她起身看向窗外,淡淡道:“摧毁对手的信用比直接抢钱更为致命,沈二少这招,实在是高。”
我没再多言,沈城轩此招,实为一箭双雕,毁坏日本人白纱品牌的同时,又用日本人自己的货抢占了日本人的市场。
天色渐黑,姐姐回房前,将一封信递给我:“这是少骐今日的来信,是加急快信。”
我眼眸一亮,忙接过信,在灯下细细展读起来。
三姊如晤:
顷闻姊于通衢斥倭奴之暴,凛然正气,声震闾巷,此举如惊雷破翳,令观者肃然起敬。彼獠虽逞凶于一时,然跳梁小丑,终难逆天理人心。
姊之一叱,非独泄一朝之愤,实乃振华夏之士气,醒同胞之沉梦。昔鲁仲连义不帝秦,蔺相如廷叱强秦,今姊之壮举,足与古贤争辉。
忆昔甲午之役,倭寇逞凶,割我疆土,庚子祸乱,联军肆虐,辱我国体。然炎黄子孙,岂甘久伏?天行健,君子自强,地势坤,吾辈当立。倭奴虽狂,不过疥癣之疾,中华虽困,终必龙腾九霄。
望三姐勿馁,继续以雷霆之声,破群氓之惑,他日山河重整,必记今日之功。
弟少骐顿首
甲子年丙寅月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