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映在天花板上,夜色凝成水。血色和光影在炘南眼底交错闪过,最后他不堪其烦地从床上坐起来,彻底没了睡意。张北淼,那个有钱的富家公子,虽然过去曾经救过他几次,但怎么看,也不像会为他真的倒贴一条命的人。前代的梦境这时鬼魅一样缠了上来,逼着他直视危机时刻贴上来的前代的铠甲召唤者,两人的眼底分明盛着相同的欲言又止。
炘南一把掀开被子,下床往疗养室外走去。最近烦心的事太多了,简直是排着队来。他没料到的是,他的钢琴对手,张健,居然也是光影村的后人。也难怪,他还在昏迷的时候,东杉和北淼赶去支援的那天,被异能兽抓住的人恰好就是张健......白天张健出现,和ERP几人正式碰面的场景,简直就是灾难。
“真没想到,你居然在做这样不三不四的事情,难怪这么久不见,钢琴弹得越来越乱了。”
炘南不再多想,离开疗养室,来到走廊上。走廊上已经站了一个人,背对着炘南独自萧瑟。炘南往前走了一步,借着洒在走廊上的月光看清了那人的背影:“西钊?”
“我睡不着,平日里这个时间,我和冰儿都会被叫出去,和影界的其他人一起,对街上的路人动手。”西钊的声线平直得惊人,眼神平静地望向基地外面的街景,“我和她假装是刚刚到市里的外省人,问他们附近哪里有便宜的旅馆,等把人引到角落里,他们就动手。我清清楚楚地记得,被我们欺骗的路人,他们知道真相后每个人脸上的表情。”
炘南脸上流露出不忍的神色:“你没想过逃跑吗?”
“跑?”西钊咧了咧嘴角,眼睛却像是在哭,“影界日日夜夜都有人看守,即使打晕看守跑出去,不久也会被抓回来,再结结实实打一顿。那太痛苦了,久而久之,我就不想跑了。”
“后来,他们换了手段,他们负责把人引到角落,让我变身铠甲对路人动手,路人看到我就害怕了,往往直接放弃抵抗,就把身上的财物交出来了,也没有人敢说什么,我也因此得到了界王的批准,跟先前相比,有一些自由的时间可以在外面晃,不过,到了时间就要回去。”
“再后来,我就遇到了坤中。”
炘南直视他波澜的双眼:“他让你重新有了逃跑的欲望。”
西钊弯了下嘴角。
“每次出完任务回到影界,身心俱疲,馒头咸菜足以,我原以为这就是当下我想要的全部,可是遇到他以后,我不再满足于暗无天地的生活。”西钊的目光愈发深邃,“从某种程度上讲,我很感激他,给了我第二次选择的机会。”
炘南:“那段时间,你一定过得很辛苦。”
西钊摇摇头没说话。
月光愈加明亮,夜色入深,些许凉意顺着脚下的地板渗入身体。炘南抱着胳膊,想了想,最终还是开口问道:“刚才你说的有一点,我很在意——你的同伴,冰儿,她就是你说的想要救出来的朋友吗?她以前,是不是叫做小雪?”
西钊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以前的事情,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其他人。”
炘南笑着看着他。
“是......那个水之铠甲的召唤人?”西钊反应过来,眼底浮起笑意,“——原来是这样。当年的事情,我想,也是他告诉你们的吧?”
不等炘南接话,他继续说道:“其实,当年影界入侵孤儿院,他带着水影石离开,我心里竟然没有多少怨恨,反倒还抱着一丝庆幸。”
炘南有些诧异。
“对铠甲召唤人来说,光影石是比自己的命还重要的存在,如果当年我有的选,我可能也会做出和他一样的选择。”
炘南:“是因为冰儿......小雪?”
“有一部分原因吧。”
炘南沉默了。
“毕竟在那种危机时候,人都会优先保全自身。所以,他抛下旁人一个人逃跑,我并不迁怒于他。”
工作中从不优柔寡断的商业巨头、自诩气氛终结者的爱情刺客、一向分秒必争、号称绝不浪费一点宝贵的睡眠时间,否则就会影响次日工作效率的富家少爷张北淼,今天晚上失眠了。
“‘如果不是这样的你就好了’。”
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十几遍,北淼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面对着黑漆漆的房间终于无可奈何地笑了出来。刚笑出声,想起来小细睡在自己隔壁,就闭紧了嘴。
横竖睡不着,北淼索性下了床,蹑手蹑脚地出了卧室,去厨房里喝杯冰水冷静冷静。
一杯冰水下肚,北淼平复了心情,一看时间,凌晨两点半。他暗骂了一句,跨出厨房,踮起脚往卧室的方向走去。经过小细的卧室,他脚步一顿,门缝里露出一丝微光,北淼轻手轻脚地上前,一把推开门,看见小细坐在床头,听见进门声,扭过头委屈巴巴地看他。
北淼一下就心软了,准备好的责备吞下了肚,走上前在床边挨着妹妹坐了下来,先照例检查了小细脖子上挂的微型气压均衡器,确认无误后柔声对她说:“怎么了?这么晚了,还坐在床上不睡觉。明天不是还要上学吗?”
小细抬头盯着他:“......我睡不着。”
北淼想了想,打开了床头灯,掀开被子躺了进去,一手搂着小细:“是谁欺负我们小细了?你跟哥哥说,哥哥去学校,把那个人揍一顿。”
小细摇摇头:“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哥,你记得在码头那天吗?”
北淼眉头一皱,仔细回想。在前段时间,他接到消灭异能兽的任务去码头,碰到了小细和一个平头的男孩子待在一起。
“哦——是他?那个福利院的孩子?”
小细点点头。
“他怎么了?他对你不好?”
“不是。”
小细扭过头,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哥,那天你送我和向阳回家以后,林叔叔给福利院打了电话,晚饭以后,就来了两个叔叔阿姨,把向阳接走了。可是第二天,向阳就没来上学了。”
北淼追问道:“后来呢?”
“老师给福利院打了电话,也没有人接。接下来几天,向阳都没来学校,大家也都联系不上他。”小细害怕地抓着他的胳膊,“哥,你说会不会——会不会是怪兽又来了,把向阳抓走了?”
北淼倒吸了一口凉气,搂住了妹妹。
“不会的。”北淼紧紧搂着她,眉头紧锁,“如果怪物来了,哥哥会第一时间知道的。”
“......哥。”小细的声音闷闷的,“为什么怪物来了,你和你朋友会知道?”
北淼噎了一下。
“因为......因为哥哥不确定怪物是要对小细动手,还是对那个叫向阳的孩子动手。”北淼解释说,“所以哥哥忙的时候,就找了林叔帮忙来接你上下学。如果怪物出现,林叔就会跟哥哥汇报。”
“哦。”小细乖乖应道,声音软下来,“我还以为哥哥就是铠甲勇士呢。”
北淼愣了一下,讪笑一声直起身来。
“......哥哥平时工作很忙,小细一个人在家,是不是有点无聊?”北淼绞尽脑汁字斟句酌,“等这段时间工作结束——”
小细打断了他:“哥。”
“嗯?”
“今天晚上陪我睡吧。”
北淼止住话头,有些错愕地看着妹妹。随后他慢一拍地反应过来,忙不迭地连声应道:“好。好......”
灯熄了,卧室里重新陷入一片漆黑。
小细贴着北淼,平日里梳成辫子的头发披散开来,看着惹人怜爱。北淼在黑暗里平静下来,摸了摸小细的脑袋。
平日里他回家的时候,小细往往已经睡下了。
不知道是不是许久不待在一起的关系,他看着夜色里小细的脸,觉得有一些陌生。
北淼躺在小细的床上,缩着一双长腿,大睁着眼睛。小细说的那孩子,他说什么也要搞清楚这件事。凌晨的街区里没有响声,偶尔有狗警示似的叫几声。他的思绪乱成一团毛线,兜兜转转,想起了那天他和小细在车上的对话。
“跟你一起的这孩子,家在哪里?哥哥先送他回去。”
“向阳说,他家在阳光福利院。”
北淼小心翼翼地挪了一下腿。
......阳光福利院。
那里......可不是什么好的回忆。
“你刚才说,如果你当年有的选,你可能也会做出和他一样的选择。”炘南转向西钊,“当年金影石在你手里?”
“一开始,我并不知道有那种神奇的东西,更不知道光影村和铠甲的事。”西钊扭过头,“直到有一天,我在孤儿院里乱跑,无意间撞到了一个人。”
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坤中坐在病房床边,和头上缠着绷带的同学面面相觑。
两人似乎都想到了第一中学那天的骚乱场景,表情十分难看。
“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同学率先打破了平静。
坤中内心翻腾,迟疑道:“......对不起?”
同学:“什么?”
坤中:“啊?”
“其实,说实话,那天晕倒之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同学努力回想道,“无论我怎么想,我最后的记忆,就停留在下午的第一堂课上——医生说,这是逆行性遗忘。”
坤中迟缓地眨了两下眼睛:“所以......你不记得那天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同学苦恼地点了点头。
坤中费解地挠了挠脑袋,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天异能兽闯入教室,人人四散奔逃。当时异能兽追到厕所门口,两人躲进厕所里,他为了防止同学看到他变身,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他抱起同学的头,就不管不顾地往墙上砸了一下......
想起那声脆响,他不禁皱了下眉毛。
虽然这么说很对不起同学,但是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好事,他自打准备来医院探病起就开始编制谎言,没想到同学碰巧失忆忘记了那段记忆,他根本就不需要解释了?
“坤中?”
坤中啊了一声,回过神。同学问他道:“他们都说那天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学校最近还在施工翻新。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当时你在什么地方,跟我在一起吗?”
坤中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还得编。
坤中支吾了半天,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要和盘托出,不再说谎了,可那天炘男和东杉的提醒却在他脑海里响起:
“铠甲的事,最好不要告诉基地以外的人。”
“......就算是家人,最好也不要告知。”
坤中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抬起头,认真地说:“……刘申。”
同学:“嗯?”
“那天——”
病房的门被人敲响了。紧接着,不等病房里的人作答,敲门的人自行开了门,一个身形笔挺的男人走进门,向同学和坤中亮出证件,微笑道:“是第一中学事件受伤的孩子吗?我是负责这次案件的刑警,听医生说你清醒了,我来问你几个问题。”
主治医生紧随其后进了病房:“我告诉过你,这孩子撞到了颞叶内侧,先前发生的事情都不记得了,你这么做,无疑是白费力气。”
同学张大了嘴,半天才吐出一个“好”字。
坤中盯着这个自称是刑警的男人,心里泛起了一层涟漪。
程峰。
“如果后续想起来什么,多小的也没关系——我的电话在上面。”
结束后,程峰把一张名片塞到同学手里,顺手拍了拍坤中的肩,起身告辞。坤中跟着站起来,医生留在病房没出来,两人走到病房门口的走廊上,程峰掏出皮夹,自然地和坤中攀谈:
“你们是朋友?大清早过来看他,不累吗?”
坤中摇了摇头:“我来给刘申送笔记。毕竟,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就要高考了,虽然我们是同学,我和他之间理应是竞争关系,但是我也不想看到他因为这种事情落下课程。”
程峰理解地点点头:“顺便问一下,那天事发之后,你在什么地方?”
坤中眼神闪烁了一下:“我在教室里,和其他同学一起,躲在课桌下。”
程峰掏名片的手一顿,随后把名片塞到了坤中手里。
“如果,以后想起来其他细节,随时告诉我。”
看着坤中折返病房的背影,程峰把皮夹塞回裤兜,眉心拧成疙瘩。
第一中学的监控里,坤中和那个叫刘申的孩子从教室夺路而出,一路从四楼跑到三楼的公厕。
这孩子,居然在说谎。
来到公司的办公室,北淼嘱咐秘书,有任何人来,先向他通报,然后锁上门,打开电脑的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阳光福利院”的关键词,回车键按下,海量的信息翻滚了出来。
北淼握着鼠标的手一顿,目光停在一条最新的报道上。
“近日,本市阳光福利院发生局部坍塌,共27人受伤,6人死亡……”
北淼在办公室里踯躅了几圈,最后删掉了搜索记录,关掉电脑,拿上外套走出办公室。
车缓缓停在距离阳光福利院不远处的街道边。北淼摇下车窗,扫了一眼福利院外围执勤的警员,正作打算,一个陌生男子忽然打开后排的车门,径直坐了进来。北淼刚要发作,那人一把扯下脸上的面具,露出了东杉的脸:“是我。”
北淼不解:“你怎么来了?”
“事不宜迟,等一下解释——你怎么在这里?”东杉瞥了一眼外围的警员,“我在附近办事,看见你的车,就先过来调整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