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淼捏了把眉心。

自从警方注意到铠甲之后，每天出门前，北淼都会特意换车牌或者直接换车开——他今天居然忘记了。

“……我来福利院找个孩子。”北淼解释道，“听我妹妹说，他有很长时间没去上学了——我妹妹很在意他。”

东杉动作一顿。

“我想，我们要找的，可能是同一个人。”

“那里确实没有警察留守了。”

炘南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美真从疗养室里走出来，两人站在阳台边，看着阳台下蚂蚁大小的众生。远处的高楼，有妇人正在晾晒衣服，往下张望了一眼，确保衣服不会坠落，收起晾衣杆回到了室内。

更高层的人看他们，是不是也像看蚂蚁一样？

“炘南，虽然我知道，说这种话很无情，但是作为同事，我只能告诉你，警方撤走，并不代表他们彻底打消了怀疑。”美真扭过头看他，“那个叫程峰的警察发给北淼的——‘不要外出’的消息，就是最好的证明——你还记得第一中学吗？”

“你是说——”

“当时你七窍流血，你们几个人又走得急，现场围着警车，如果事后警方通过地上的血提取了你的生物信息，想锁定你的身份并不困难。”美真说，“你明白我的意思——撤离警力可能是钓鱼行动。”

“我明白。”炘南认真地看着她，“在影界的事情结束之前，我不会贸然回去。”

“你在担心蕙姨他们吗？”美真看穿了他，“放心吧——其实之前啊，我和东杉一起去过几次，他们现在过得很好——你不用担心。”

“谢谢你，美真。”炘南想了想又问，“不过…你们去的路上，戴面具了吗？”

“当然了。”美真笑了，“你啊，就是操心别人太多，都没时间操心自己。”

炘南抿嘴笑了一下，没接话。

“说真的，我们还没来得及问你，第一中学那天，你到底做了什么，会变成那样？我是说，当时东杉他们几个都没事。”

炘南一顿。

“不过，如果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我不会追问的。”

炘南脸上闪过一刹纠结。

“……美真。”炘南试探着问，“你相信除了铠甲和异能兽，普通人之外还有其他存在吗？”

“这个问题…怎么说呢？”美真流露出思考的神情，就像当年在学校解不出难题一样，“说实话，我并不清楚，但是宇宙那么大，既然铠甲和怪物都存在，有其他我不知道的高维生物活着，也并不奇怪吧？”

炘南忽然有些恍惚。

有一阵，他几乎觉得自己身处浩瀚的宇宙间，流星在莹蓝色的天际划过。

他眼前黑了一瞬，美真眼疾手快地拉了他一把，他这才没跌一跤。

“炘南，你没事吧？怎么突然……”

“你是王向阳的表兄？”

江琳抬头看向来访的陌生人，心中生疑。

“……江警官，我们家的情况，你有所不知。”北淼戴着人脸面具，人模狗样地坐在江琳对面，“我舅舅酗酒，醉了就要打人，打孩子不说，连老婆也不放过……向阳这孩子，和我们家也生疏，当时我也还小，所以我们家就和舅妈商量，把孩子送去了福利院……”

北淼发挥毕生的演技：“……谁知道竟然发生了这种事情！”

江琳狐疑地说：“事情发生了一天，怎么今天才赶过来？”

“我也是没办法。”北淼装模作样地推了推东杉借他的眼镜，适当流露出一点自责，“我在外地念大学，接到消息，我就买了昨晚最早的班次过来了……这孩子现在在哪？我能把他接回家里去吗？”

“就在昨天上午，福利院发生局部坍塌之前，有人在街上捡到了他，并办理了临时手续，收养了他。”江琳推出一张照片，“请王先生看仔细——这个人，可是你的亲戚？”

美真的手机振动了一下，她止住话头，打开手机一看，脸上空白了一瞬。炘南粗喘一口气倒腾过来，注意到她的安静，不禁出声问道：“……美真，怎么了？”

“炘南，其实有一件事情，因为涉及光影村后人，又一直没有得到确切结果，所以我和东杉一直在秘密调查，目前还没有向大家公开。”美真抬起头，神情严肃起来，“你还记得北淼送你去市中心医院那天吗？”

炘南回忆了一下：“嗯。”

“中途他接了任务，去码头和异能兽战斗。那天在码头的人，除了北淼的妹妹，还有一个孩子。”

美真说：“我们注意到，那孩子体内的气压值一直不稳定，但是就在最近，他突然不去学校了，今天东杉去确认，就在昨天，那孩子所在的福利院发生了局部坍塌。”

“刚才我接到消息，那孩子在福利院出事之前就逃了出来，昨天刚被人临时收养。”

炘南：“这么巧。”

“是啊……”美真犹豫地说，“据东杉的消息，那孩子逃出来之后，从福利院一直跑到了市区，最后就晕倒在幸福饺子馆门口。”

炘南诧异地扭过头。美真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昨天临时收养了那孩子的人，你也认识。”

“——就是你在饺子馆的朋友，徐敏慈。”

“你说你去医院探望你的同学，碰到了那个叫程峰的警察？”

东杉和北淼刚走进屋，就见美真激动地讲电话。见几人进来，美真索性把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公放。坤中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是啊，我也没想到这么倒霉，我还特意隔了一周才去，居然还是撞上了。要走的时候，他问我当时人在什么地方，”坤中那头的背景音杂乱，好像是在学校，“我总不能说我和刘申——就是我同学——逃进了厕所，他太害怕了，就一头撞到墙上把自己撞晕了，我直接原地消失吧？——后来我就说我在教室，现在只能寄希望他暂时不会把注意力放到我身上了。”

北淼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东杉走过来，和美真一起把白板从旁边推出来。

“第一中学当时这么大的动静，警方不可能不看学校的监控。”炘南说，“你当时逃进厕所，也是考虑到走廊上有监控吧？如果他看过监控，就会清楚地知道你在说谎。”

坤中一听是炘南的声音，知道美真开了公放，语气逐渐激动起来。

“炘南哥，怎么办啊，他会不会来学校抓我？”坤中有些抓狂，“都怪我——要是我晚一点去医院，或许就不会遇上那个警察了。”

“我倒觉得，这未必就是巧合。”北淼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炘南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照你的说法，你是在事发七天后去的医院，且不说是大清早——正常情况下，警察是不会在案发一周后才紧赶慢赶地去找当事人的。”

炘南扭过头：“你是说，程峰是在特意堵坤中？”

北淼有些不适应地偏过头。

“坤中，这件事也不怪你，这个问题，无论你怎么回答，在警方看来，都不可能全对。”美真在桌前坐下，“其实，如果我要是能早点想到这一点，我们和几个技术人员一起配合，利用监控，是完全可以避开警方的。”

“人不是万能的，不可能想到所有事情。”东杉安慰她，“最近事情太多，大家都很累，没有想到也很正常。”

“是啊美真姐。”坤中说，“我等一下要模考，不能来参加会议了。西钊呢？他今天怎么样？”

“放心吧，有我在，他不会有事的。”小叶医生扶着西钊从门口进来，东杉连忙起身，一起帮忙把人扶进来，西钊向两人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已无大碍。坤中的音调骤然拔高，“小叶医生！……等我考完，你来我家吃饭吧！我妈做的海肠捞饭可好吃了。”

小叶医生隔着屏幕被他逗笑了。

“不用啦，等一下我就要走咯。”

北淼起身掏出手机往会议室外走：“你别一个人回去——我找我秘书开车送你。”

张月从外面回来，向美真说：“总指挥——人齐了吗？”

电话那头，坤中和同学说了什么话，随后匆匆挂断了：“美真姐，我去考试了，放学以后我来ERP训练。”

“……等一下。”美真挂下电话，接了张月的话，看了一圈，“张健呢？”

北淼和东杉从走廊上回来，刚好听见美真的话，冷哼了一声：“可能是在接受媒体的采访吧。”

美真看了他一眼：“北淼。”

东杉见状，起身掏出手机，给张健打去了电话。过了一会儿，他钻进会议室，冲众人晃了晃手机：“他说，他在练习钢琴，要晚一点过来。”

美真皱了下眉。

北淼直接摊手问：“什么意思？要我们在这里等他一个替补的？”

东杉：“他说……他要半个小时之后到，让我们先开始。”

炘南皱了下眉。

“其实今天一共两件事，就是针对影界的战斗计划拟定和训练安排。”美真调整情绪说，“既然，张健还没到，我们就先开始训练。”

美真扭过头：“张月。”

“我根据大家之前的训练数据，制定了相应的训练安排，不过……”

美真转向她：“怎么了？”

张月翻开文件：“……炎龙铠甲的替补召唤人还没来，可能要做一些临时的调整……”

最后经过讨论，东杉和西钊先行离开去做基础恢复训练，因为张健还没到，北淼只能先在会议室等着。会议室里骤然空了下来，炘南坐得离他不近，但也不远，北淼一时间有些尴尬，率先起身说：“……他再不来，我就去单独训练了。”

炘南坐着没动。美真刚要说什么，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人大步走了进来，正是张健：“现在要做什么？变身训练吗？”

几人的眼神都有些微妙。

北淼和张健去了训练室。美真忍不住说：“张健现在这样，我很担心，他能不能上场。”

炘南隔着透明玻璃，看着训练室里几人的身影，忽然说：“我以前，是不是和现在的他一样？”

沉迷钢琴，无法做决断。

美真惊讶道：“没想到，你居然会这么想。……不过，你和他可不一样。”

炘南一愣。

“我觉得，在某种程度上，你和他，简直就是两个极端。”

北淼脸上生挨了一拳。虽然隔着铠甲，但他仍有些不敢置信，差点爆粗口：“你干什么？！”

训练室外的张月直接站起来。

“训练啊。不是对战练习吗？”北淼咬紧牙关才没对张健动手，“没有人会真的打的。”

“不真打哪来的感觉？”张健窝在红色铠甲里，从铠甲里传出来的声音有些失真，“你们平时难道都是打棉花拳？”

北淼一时走神。

“拿出你的真本事，和我真刀真枪地分个高下。”

红灰两抹颜色在训练室里纠葛。

“训练的目的，是增进彼此的了解，增强双方的默契。”炘南的声音有些喘息，从红色的铠甲里传出，“你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如你所想，增进了解，破解你的招数。”北淼看着近在咫尺的拳头没动，炘南停顿了片刻，收回了手，北淼趁机抓住破绽，一把扣住他的胳膊，压制了他，“你为什么不还手？”

炘南脚下一勾，北淼猝不及防，被他一脚绊倒，两人的铠甲霎时劈里啪啦地倒在一处。

“不对同伴动手，这是基本原则。”红色铠甲和银灰色铠甲贴得极近，两人隔着铠甲，炘南却像在他耳边说话，“我不想因为我的缘故，导致有人受伤。”

“哦，之前和你做训练的，不会是他吧？”

张健的声音响起，北淼瞬间回过神，堪堪躲过一击。

“别多问，不关你的事。”北淼不客气地拧住张健的胳膊，片刻后松开了钳制。

“原来如此。”张健立刻出拳，粗喘着气说，“也难怪，他看起来也不像是会真的动手的人——这点可不好，这种人怎么能上战场？难道对着怪物，也无法亲自动手吗？”

北淼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一拳击了出去，一把把人摁得趴下。

张健闷哼了一声，反倒笑了：“……你还真护着他。”

北淼一愣，一把推开他，站直身体。

“冯局，我——”

程峰敲门后推门进去，办公室里没有人，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他问了执勤的警员，警员说：“现在这个时候，他应该在和高层开会。”

程峰愣了一下，旁边有人问话，警员转过头去，程峰忽然有点想笑。

他原以为，警察这个身份，可以让他接触原本得不到的权力，得以让他进入从前进不去的场所调查，是便利。

现在这个身份只剩下枷锁。

程峰在办公室门口呆立了一会儿，重新走进去，在桌上丢下一份文件，走出办公室，扭头往市局外走去。

办公室的桌面上，文件的开头，工整地印着几个大字：

辞职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