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都对他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你不是看着吗?”
丑将收起笑容,摩挲着下巴看着失去神智的界王:“早在他把芯片植入那叛徒的脑子的那天,他就该料到这点——这都是他咎由自取!”
冰儿往后退了两步:“那天你不让我插手,看着他被他们带上车,是为了这个?你早就想到这点了?!”
“……放轻松点。”丑将扭头冲她森然一笑,脸上煞白,不似活人样。只听丑将继续低语:“怎么?你之前还对他恶语相向,他奄奄一息,你倒装起大善人来了?你别以为,没了他,你就能好过!”
随着丑将音调拔高,一股黑烟从他背后升腾起来,直窜向高处,紧接着骤然冲冰儿的身体奔来!
黑烟笼罩在冰儿周身,她忽然觉得手脚冷极了,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一般凝滞不前。有什么东西要从她的口中涌入,一路直奔腾到心口去。丑将狞笑着看着冰儿痛苦地挣扎,放松了心情,缓缓说道:
“不要害怕,轻松一点——不会难受很久的。”丑将放低音调,“水护法要借你的身体用一用,这是莫大的荣幸,有什么好推脱的?我不明白,你到底在抗拒什么。”
冰儿支撑不住,倒在地上。下一秒她抬起头来,眼底已经一片猩红。丑将直起身来,看着眼前的一幕,大叫着拍手笑起来:“好啊!护法,恭喜您移居成功!您——”
话还没说完,冰儿眼睛一翻,猩红的眼球瞬间被一片惨白吞噬,丑将愣在原地,看着冰儿挣扎着努力抬起机械的双臂,去掐自己的脖子,不一会儿整张脸就充气般地涨红了,她整个人呕吐似的一张口,一团黑烟从她口中逃一般蹿出来,空气里弥漫着恶水护法愤怒的声音:
“我进不去!我进不去!”
丑将震惊地看着冰儿虚脱地朝地上倒去,眼底恢复了清明,劫后余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还真是……出人意料。”
空气里的黑烟又愤慨地骂了什么,咚的一声脆响,丑将应声跪下,膝盖砸在地上,抬手就扇了自己两巴掌:“对不起,护法,我也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丑将往前挪了一步,像一个朝圣的信徒,虔诚道:
“不过,我还有一计,不仅能让那铠甲勇士自投罗网,还能让你们都乔迁成功!只要……”
一黑板的照片、资料和纵横交错的线条。
程峰瘾君子一般吸了口烟,最后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黑板,抛下满满一地的稿纸,顶着憔悴的胡茬和三天没洗的大油头,不羁地走出了居民楼。“大众”被他一脚油门踹出了十几米远,车速一路飙升,几个红绿灯之间就到了快乐堡门口。
门铃稀里哗啦地响了起来。这地方,接客实在有些不妥,程峰从古色古香的大门处跨进去,总有一种错觉,觉得自己进了个什么灯红酒绿的盘丝洞。在前台坐了一会儿,他不耐烦地伸手按铃,不厌其烦地按了一会儿,他几乎都要听惯了这和门铃如出一辙的嘈杂动静时,旁边隔间的门吱呀一开,走出了美真。
“拉倒吧,这小破汉堡店八百年也没一个客人。”
前脚还听同伴吐槽,后脚见到了客人本客,美真却吃了一吓,本能驱使她扭头就走,理智却揪住她的辫子往前走。美真拖着自己走到前台里,程峰一脸沧桑样,活像被人扒光了在外面流浪了七天。平时他们这帮人,都把他叫做“那个叫程峰的警察”,这会儿见了真人,美真一下子哑了火,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
“……程警官?”
程峰抬头睨了她一眼。只这一眼,美真从他身上再也看不出执法者的精神气了,她满心困惑,和程峰面面相觑半晌,张口结舌了半天,才吐出下一句话:“……你这会儿怎么会来?”
程峰瞥了一眼墙上的禁烟标志,丢了烟头往桌上一撵。被抛弃的烟头像个囚徒一样往桌上一折腰跪下了,程峰一张口,听见自己的声音已是实打实的烟嗓,叹了口气,抬头直言道:
“我辞职了。”
屋里霎时间下了哑药一样安静。
美真差点咬了舌头,痛得眼底要滋出生理性的眼泪来。程峰伸手扔了烟头,烟头了无生气地往桌面上一倒,他明白这安静的意思,好事做到底,给了美真一个台阶下:“给我倒杯饮料吧。”
美真点了个头,转过身,几乎压不住心底的震惊。他辞职了?他居然辞职了?他居然在这个节骨眼辞职了?扛住内心的一连三问,美真用颤抖的手打开了柜门,快乐堡到底很久没经营,柜子里落了灰,美真在柜子里挑挑拣拣,听见程峰在她背后问:
“有酒吗?什么样的都行。”
美真愣了一下,放下手,转身看向一脸坦然的程峰,有些尴尬地说:“我们这里是汉堡店,不卖酒的。”
“……”程峰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几乎要笑出来,自己在房间里关了三天,连一点常识也不剩了。他也没觉得尴尬,刚想补充“来点果汁也行”,没想到美真反倒先开了口:
“不过,我自己倒是私藏了一瓶黄啤。”
黄色的液体从瓶口咕嘟嘟涌出来,伴随着升腾窜起了厚厚一层白色的泡沫。程峰盯着杯子,三天以来的疲惫和无法出口的压抑仿佛也随着啤酒在杯中升腾起来,美真刚放下啤酒瓶,就见程峰迫不及待地夺过杯子,不要命似的往下灌。等程峰放下杯子,美真的紧张也随杯里的啤酒一扫而空。她直起身子,认真地问道:
“所以,程警——程先生,你来这里,是想做什么?”
“在体制里待了十年,我唯一增长了的,就是我的好奇心。我知道铠甲是向着人类的,也知道怪物出现的地方,就有铠甲。可我却不知道,怪物到底是怎么选择目标的。”
“程先生——警方,是不是要对铠甲动手了?”
“警察我是干不下去了。我知道的秘密也太多,对两方都不利,不如向你们投个诚。”灌了一整杯啤酒,程峰也敞开了口,毫不掩饰地说,“我能做的事情不多,唯一一点就是可以帮你们熟悉警方的思路,避免走错了路。”
“程先生,你这是——”
美真话音未落,程峰从兜里摸出手机,拆了手机通信、主控和存储的芯片,往旁边的空地上一撒,一脚碾过去,只听嘁哧咔嚓一顿响,芯片碎成了渣,美真瞪大了眼睛,看着程峰败家子似地毁了手机,又把变成空壳的手机一丢,也顿时明白了程峰的诚意,想了想对他说:
“程先生,我理解你的好意,但你也明白,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事情……”
程峰并不意外美真的反应,摇了摇头示意她不用介意,客客气气地说了声“谢谢招待”,起身留下钱就要推门离开,却被美真从背后叫住了:
“……您一个人来吗?在我们开会协商之前,为了您的安全着想,您还是不要一个人回去的好。不如您等一会儿,我联系人接您先去别处暂住,等结果出来了,再接您过来。”
程峰不禁面露惊讶,对上年轻女孩的眼神,一时间竟有些无言以对,末了晕晕乎乎地从门口走回前台坐下,只是口中不断地重复道:
“好。好……”
美真也不避讳他,掏出手机给什么人打去了电话。程峰无助地坐在前台,美真打电话的声音像天空远处的一缕轻烟,逐渐飘散了。
开车来接他的,是一个戴着朴素黑框眼镜的年轻人。
“听说您之前是警察?我之前在编辑社当记者,每天跑现场写稿子,跟您的工作比起来,简直是九牛一毛。”小嵩乐呵呵地说,程峰并不走神地听着,并不觉得他絮叨,“我家里有点乱,我和我同事平时比较随性,您别介意。”
真到了人家家里头,程峰一进门,就差点被一地的稿纸淹没,这才知道自己的随性和小嵩口里的“随性”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小嵩张罗着领他进门,朝里屋高喊了一声:
“钱枫——人到了——”
一个短毛的青年从里屋应声而出。这青年头发短如刺猬,却不见服帖,各自有各自的姿态,在青年的脑袋上扭成了一头草台班子。两个青年见面,钱枫第一句话就是:
“最近的咨询电话太多了,热线都要爆了。”
小嵩适时地给了他一肘,扭头冲程峰一笑,叫钱枫的青年一回头,这才看见了程峰。这一看不好,钱枫看程峰,简直就是照镜子,估计看到了自己人到中年的样子,钱枫面色有些难看,但还是冲程峰规规矩矩道:
“您就是程先生是吧?里边请——屋子有些乱,您不要在意。”
程峰一点头,心说已经领教了,跟着两人往客厅里头走。
“您突然来,我们这也没准备,只能先委屈您和我们俩凑合凑合了。我们平时就在客厅干活,这张桌子还算干净,您可以在这办公,”小嵩给程峰倒了杯水,把一张空桌划给了程峰,“既然您是美真介绍的人,我想也不会有什么差池——要是渴了,厨房里有水,高处的柜子里有速食燕麦和方便面;要是您想吃健康一点的,就麻烦您等到正点,和我俩一块儿吃点。”
钱枫一板一眼地说:“你知道我不会下厨。”
“说得好像平时是你做的一样。”小嵩随口敷衍了他,重新转向程峰道,“有招待不周的地方您说,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们就先去做事了。”
程峰被他这一连串铺天盖地的连招砸得头晕眼黑,缓缓消化完信息,半天吐出一句迟到了的答复:“……没的事,方便面我吃惯了的。”
小嵩笑了。
“那您忙着,有事您随时叫。”
直到两人离开,程峰才如梦似幻地回过神来。他慢慢在桌边坐下,小嵩和钱枫两人的交谈声从客厅那头传来,他闻声望去,那两个年轻人坐在沙发上,毫不避讳地交流,电脑大剌剌地敞着。这在特调队是从未有过的事。
“你要走了吗?不留下来和我们一起——”
“对不起,我要去弹琴了。”
张健无视了美真的话,大步跨出训练室,身影在拐角处消失不见了。
美真无奈地一摊手,难免产生怨言:“马上就要对影界动手了,他却想着他的钢琴。”
“他这个人太…太………太较真——对,就是较真。”坤中憋了半天,龇牙咧嘴道,“对战训练的时候,他老是真打,给我痛死了。”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
坤中:“……我说错了吗?”
“没有,你不过是说出了我们的共识。”东杉一屁股坐下,累得剩下的力气只够维持人形,“虽然,我觉得背后这么说不好,但是我很难不认同你的话。他的戾气太重了。”
西钊跟在坤中后面走进会议室,两人依次挨着东杉坐下。
“之前钢琴比赛的时候,他也总是要分个高下。”炘南安慰地捏了捏东杉的肩, “性格这种东西想要改变,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美真疲惫地从椅背滑到座上:“总之,明天开会前,我找时间,去和他谈一谈。”
炘南松开手,朝会议室外走去。东杉叫住他:“炘南,你去做什么?”
“我去一趟饺子馆——去看看孩子。”
一旁坤中向西钊解释炘南的表妹。东杉却反应过来,知道他在说的是向阳,起身道:“我陪你一起去吧。你带面具了吗?”
另一头美真叫住往外走的北淼:“北淼,你要干什么去?”
北淼头也不回地道:“屋子里太闷了,我出去走走。”
“……等一下——不如,你和炘南一起去。”美真上前道,“人脸面具遮得住脸,却挡不住人的身形和气质——东杉,你的照片在警方的手里,也没有用假身份公开变身,特殊时期,还是尽量减少出行。”
东杉还是起身,去桌边的纸箱里取了两个面具扔过去,炘南一把接住,冲他晃了一下走了。
多日没走出基地,两人从后门绕出来,北淼明显感觉到身边人气息的微妙变化。他盯着炘南的侧脸,鬼使神差地提议道:“要坐车过去吗?这样快一些。”
炘南扭过头:“路不远——你不是要解闷?”
最后两人一路往饺子馆的方向慢慢踱过去。
此时正值傍晚,天边的云一缕一缕的,向着南方奔去。北淼落后半步,时刻注意着他,忽然见他扭头问道:“昨天你和东杉,是在调查向阳的事吗?”
北淼回过神,赶紧错开目光去,生怕被当成偷窥狂,连忙道:“昨天在来ERP前,我在路边碰到他,就顺便一起调查。……你听美真说了吧——向阳的事?”
“嗯。听她说,那孩子身上的气压值很不稳定。”炘南放慢脚步,“但是这说不通——光影村的后人,体内气压值明显低于常人。”
“这件事情,确实需要调查清楚。”北淼顿了一顿,牵出了后来的事,“昨天我去刺探情报的时候,负责孤儿院局部坍塌事件的人是特别调查队的负责人江琳——那是你昏迷期间的事,记者告诉我,她买断了市中心医院的现场视频。”
两人并肩往前走。
“市中心医院……是把西钊带回基地的那天?”
“对。”
炘南仔细回想。那天在市中心医院,队里没有人做不该做的事情,无人暴露现实身份,即使对方买断了视频,也看不出什么身份上的破绽,不过当时他和西钊的雪獒铠甲缠斗,或许会让警方对他们形成错误的认知。想到这里,北淼的声音插进来:
“……我听美真说,昨天你差点晕倒。”
炘南脚步一顿。
“精神控制系的异能兽,对铠甲无效,否则当时,就不止你一个人七窍流血了。”北淼平铺直叙地说,“叶医生是我的朋友,一流医科大学毕业,专业能力业内顶级。第一中学那次,我找了她来给你看,连她也搞不清楚,为什么一个人的身体机能明明好好的,却一直醒不来。”
炘南面上不动,内心直觉北淼下一句话要糟。
“——我实在好奇,那天在第一中学,你到底做了什么,把自己搞成那样?”
前方的十字路口亮起红灯。
他不是没有想过该怎么解释。不过自他醒来后,除了美真问过一嘴,东杉了解他的秉性,干脆装失忆,坤中当时在第一中学忙着和北淼一起压制西钊,自然也是不会过问的……
两人正赶上交通高峰期,路上车流飞驰,无数个编造的答案从他脑海里闪过,可无论怎么选,这些借口听起来都是那么地拙劣。对面的红灯开始倒计时,好像自动给这个问题加上了时限。炘南一闭眼,最终决定死马当活马医,选了个听起来还像那么回事的话术,他刚要说出口,此时红灯转绿,左右两个方向的车静止在线后。
“——不过,如果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北淼留下一个神情莫测的剪影扬长而去。炘南呆呆地站着原地,只觉得北淼刚才那句极其崩坏人设的话分外耳熟,简直和美真昨天安慰他的话如出一辙。半晌他才回过神来,人声和车流声细细密密地钻进他的耳朵,他甩掉不切实际的想法,加紧脚步跟了上去。
他隐约觉得他变了,却又说不出来具体是什么。
“两位要点什么?”
敏慈套着一件浅色的薄毛衣,站在桌前,抬头看向刚进屋的两名客人。左边的男子宽肩劲骨,气势逼人,看向右边青年的眼神却全然放松。原来是这样嘛,敏慈忍不住盯着两人笑。看着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两人生出了一种熟悉的感觉,他们的脸是陌生的,可这身形……她或许记得,她理应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两人,记忆很模糊,那么至少也是在一周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