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慈，八号桌的招牌好啦——”

蕙姨在后厨唤她。敏慈回过神，隔着老远喊了一声“来啦”，转头冲两人笑了一下，客客气气地发出最后通牒：“两位要点什么？我们店里呢，有香菇豆腐馅饺子，银耳鲜虾饺子，还有韭菜馅、牛肉馅……”

左边的男人碰了碰右边青年的胳膊，青年给了男人一下，男人反射似地抬起头，撞上敏慈皮笑肉不笑的眼神，先道歉般地一笑，作势咳嗽了一声，扭头看了一眼青年，对敏慈说：

“……给我来两份招牌。”

敏慈嘴角一翘：“两位是第一次来吧？今天的招牌饺子是芹菜肉馅的，两位有对芹菜过敏的吗？”

青年下意识移开了视线。男人冲她温和地一点头：“没问题，就这样吧。”

蕙姨在后厨忙得一头汗。

敏慈端走了八号桌的招牌饺子，蕙姨抹了把汗，探头朝大厅里张望了一眼，向着敏慈道：“是第一次来的客人吧？看他们这个阶段的年轻人，就好像看我自己的孩子一样呢。也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敏慈抿嘴一笑，顺口安慰了蕙姨几句，转过身，目光落在右座的青年身上，脸色却顿时一变。

她忘不掉那个背影。

富家千金在饭店打工、只为看男子一眼的故事虽然很俗，但是每当她端完上一位客人的菜，将手上的汗抹在围裙后，转过身时，看见那人坐在钢琴前泰然的背影，就觉得莫名安心。

敏慈站在后厨门槛边缘，一瞬间，回忆里的背影和坐在厅堂里新客的背影重叠，耳畔里回荡着食客隆隆的人声。

“……唔。”北淼翘着一双筷子点评，“味道还真不赖——比平时点的外卖好多了。”

炘南举着筷子不说话。

北淼囫囵咽下一个饺子，扭头看了他一眼，自从进了店门，炘南就一反常态地沉默，他忍不住靠近了些，低声问道：“喂——你没事吧？”

北淼本意是关心他的情绪，距离拉近，他下意识盯着对方的侧脸看。柔和的线条，紧绷的肢体……

“……说真的。”炘南往后挪了一寸，“你不会忘记我们来这里是做什么了吧？”

北淼一愣，把黏在对方身上的目光扯下来，放下筷子说：“那孩子，现在并不在这里——”

话音未落，通往二楼的楼梯方向传来脚步声，一个女孩追着一个平头的男生跑下来，动静之大，惹得附近的客人纷纷扭头张望。炘南的视线不由地落在女孩的身上，神色不觉一动。

小兰。

“说曹操曹操到。”北淼在他耳边低语，“后面那孩子，就是我们要找的向阳。”

炘南放下筷子，刚要说什么，面前光线一暗，他视线回落，见敏慈解下围裙，在他正对面坐下，恰恰挡住两人的视线。

“好久没见那孩子这么开心了。”敏慈扭头看了一眼小兰的方向，转向两人，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炘南的脸，“自从她的亲人不辞而别，她一直很难过。”

炘南不自觉望着小兰和向阳说话的侧脸，只觉得胸口像被细细密密的针扎一般。

北淼看了他一眼，咳嗽了一声，正了正身形对敏慈说：“是吗。现在看她和她的同学玩得那么开心，真是叫人高兴。”

“同学”两个字滑过炘南耳畔，像锋利的刀口，霎时间照得他眼前雪亮。

敏慈可从没说过，小兰和那个男孩子之间是什么关系。

抛出一句错误的信息，如果对方是一个心思单纯、又没什么防备心的人，那么就很容易下意识纠正。

他在试探她。

“他们并不是同学。不过，这倒也提醒了我。”敏慈自然地将目光移向北淼，忽然感觉到出一丝微妙的违和感，顿了顿，继续往下说，“距离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也该让他重新回到学校上课了。”

这番话听起来全是信息，实际上却说得云里雾里，但了解内幕的炘南、北淼二人清楚，她说的是阳光福利院局部坍塌的事情。

炘南面色微沉——她果然是在刺探他们。

这个时候，如果追问的人还是北淼，就未免显得太着急了。

炘南刻意压低声线，状似随意道：“听你的话，你和这孩子关系不浅？”

敏慈蓦地掉转目光。

左边的男子假意关心，顺势把话题转向向阳，她干脆接着他的话往下说，想看看对方葫芦里到底卖了什么药，没想要炘南一句话直接把话题带回她身上。她不禁坐直了身体，重新审视这两人之间的关系。

“那天我在饺子馆门口撞见他，像是从什么很远的地方一路跑过来的，我还没说上两句，他就已经睡过去了。”敏慈说到这里，见两人均神色专注，继续道，“后来我带他去了警察局，这才知道他是福利院的孩子，刚好在福利院坍塌之前跑了出来。”

炘南扯过一张纸巾，说到这里，敏慈的心路历程完全符合捡到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的好心路人。北淼不时点头给予反应，装作一个对故事感兴趣的普通客人。

“负责福利院案子的警察告诉我，他家里有个酗酒家暴的父亲，他母亲也挡不住丈夫毒打，邻居看不下去，和孩子母亲商量，把他送到了福利院。”敏慈注意到两人脸上兴趣稍减，“我平日里除了在饺子馆帮工，没什么事情，所以就办了临时手续，收养了他。”

“之后你打算怎么办，继续收养他吗？”炘南忽然开口道，“一个年轻姑娘，身边带着一个半大的孩子，或许不太安全。”

北淼诧异地扫了他一眼。

这话不像是他会直说出口的，或者说，这句话有点太开视角了。

敏慈几乎很确定，此刻坐在她对面的人，就是蕙姨心心念念的、久不归家的侄子炘南，但这句话说得实在生硬了一点。这两人今天来这里的目的绝对不是探亲，更不会只是路过……

是因为向阳？这孩子对他们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要论危险，最近外面被人说道最多的，就是不时被报道的怪物。

还有，那些神出鬼没的铠甲……

他在暗示什么？

敏慈忍不住盯着炘南陌生的脸看。他到底跟怪物的案子有什么联系？为什么总是不回家？那天来到饺子馆的、刻意化妆伪装过的女警江琳，也追着她那个弹钢琴的朋友问……他到底在防谁？或者说——他在防什么？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回去工作了。”北淼装模作样地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掏出皮夹，抬头冲敏慈暧昧地一笑，“这里的菜可以打包吗？我想带几份回去，给加班的同事当夜宵。”

敏慈顺势抬起头，视线掠过北淼，隔着饺子馆的玻璃窗，落在馆外街边的一个监控上。她愣了一下回过神，起身从善如流地道：“……有的——还是招牌吗？调料有没有忌口？”

打包盒被装在结实的袋子里，从敏慈手里递到北淼手上。

“那孩子着实可怜，不过幸运的是碰到了你。”北淼笑道，“晚上回去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安全，尤其是你这么美丽的小姐。”

一股淡淡的假正经味冲破了面具，敏慈忽然眼前一亮，记起了熟悉感的来源。

“今天傍晚，我回公司一趟，回来的路上，在公司外面碰巧遇见这个女孩被一个陌生男人骚扰，我上前赶走了那个男人。”北淼回忆说，“后来，我和她在路边随口聊了几句。”

“这种理论根本不成立。”敏慈也笑了，“如果，真的有人要对我做什么坏事的话，我想我会察觉到的——女人的直觉可是很准的哦。”

北淼保持礼貌微笑，后背却莫名一凉。

临走的时候，北淼特意上前，摸了摸向阳的脑袋。

“我家里有个妹妹，跟这孩子差不多年纪。”北淼走回来，见两人神色复杂，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炘南幅度极小地摇了下头，率先往门外走去，“……走吧。”

北淼虽然不解，但仍然保持风度，扭头冲敏慈摆了摆手，几步跟上炘南。敏慈立在门边，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她背过身，照例去清理桌面，借着端起空盘子的瞬间，她用小指剔开被她掖在手心里的纸巾团，那是刚才炘南通过握手传递的东西，那上面用铅匆匆写着几个字：

千万小心。

“气压检测器自然是坏了，刚才就一直在乱转，美真他们之前也用过，现在彻底废了，只能回去之后找张月帮忙修一下了。”北淼掏出刚才藏在衣兜里的仪器，上面指针一阵乱转，“那孩子身上有一股熟悉的感觉，不过……”

他把手放到那孩子头顶的时候，居然产生了一丝由心而生的畏惧感。

荒谬，他怎么会怕一个孩子？

“进门没多久，她就认出我了。”炘南忽然开口说，“可能是在那两个孩子下楼之前……她不知道向阳的特殊性，依她的性格，多半也不会把向阳拱手送还给家暴的原家庭。”

北淼蓦地停下脚步。

“我听东杉说，你们是朋友。” 一蔓奇异的嫉妒隐隐从北淼心头升腾起来，“没想到，她居然这么敏锐。”

此时天色渐收，街边的行人纷纷立领而行。

“现在这种情况，如果能给她申请‘不知情监管人保护’就好了。”

北淼听得一头雾水：“什么保护？”

“向阳很可能是光影村后人，敏慈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对其暂时负起监护的责任，这种情况可以向ERP上级申请对她的人身保护，以免影界对向阳动手时波及无辜。”炘南一针见血，“美真发给你的‘ERP铠甲召唤人入门守则’，你是不是点都没点？”

北淼后脑勺悬起一滴汗珠：“……我还以为是‘不要在外面喊我是铠甲勇士’之类的。”

北淼听见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我听东杉说，你之前在公司附近遇到过她。”炘南收起笑，“当时她说，在饺子馆碰到了奇怪的人——”

正说到一半，一阵风经过，路过的女孩被撩起发丝。不等他反应，一个喷嚏猝不及防打断了他的话。

炘南停下脚步，不由地回想起系统说过的话：

“……为了避免异能兽攻击无辜的百姓，她启用了主功能，吸引了全部火力，但身体也随之越来越差，时常无端感到疲惫。长此以往，她的身体不堪负荷，就快要垮了。”

他总觉得，自己正在逐渐靠近前代铠甲召唤人的道路。

北淼的脚步声一顿，随后转身朝他走过来。

声音停在他面前，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北淼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把你的手给我。”

炘南脸上空白了一瞬，没明白他的意思，下意识伸出右手。

北淼明显也愣了一下，炘南听见对面的人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低的笑声，伸出手拉过他垂在身侧的左手，自然地塞进了自己的兜里，随后若无其事地转身继续往前走，整个过程堪称骗婚般的流利。

炘南脚底的僵硬慢慢融化，许久才找回脚下的主动权。衣兜里两人的手虎口处相抵，北淼的手虽不很用力，却也不由分说地微微捏着他的手。炘南脸上尽是错愕，他一步步往前走，每一步都不像是他自己的，好像此刻的温存是踩在刀尖上得来的。他张口想问北淼，却见走在他左边的那人有些不自然地偏过头去，似乎在极力掩饰什么，他斟酌了半天，想问的“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人”，也自然没有问出口，跟着天边的落日一起沉下去了。

“我好像闻到了肉的味道。”

坤中盯着门外两人的身影说。不多时，炘南和北淼从外面走进来，北淼放下手里的包装袋，坤中眼睛一亮，“哇”地一下扑上来，就开始急不可耐地拆盒子：“谢谢北淼哥！唔……看这菜，我还是谢谢炘南哥吧。”

北淼罕见地没有搭腔，径直朝里屋的方向走去——张月在里面办公。西钊刚好抬头，无意间瞥见北淼脸上一闪而过的笑意，眯了眯眼睛。

“炘南，是从饺子馆带的嘛。”

美真笑道。

东杉则在一边乐呵地看坤中狗一样咬开筷子的包装，炘南神情怪异，直接忽略了两人的话，对美真说：“一般来说，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手塞进自己的衣服口袋里，是什么意思？”

西钊伸手接过坤中递过来的一盒饺子，听见这话，一扬眉，不动声色地笑了。

美真怔了一下，随即流露出一团暧昧的笑容：“这件事情啊，我会和东杉做，但是不会和坤中做。”

炘南脸色“唰”地一变，竟什么也没说，直接往外走。

坤中半只饺子塞在口里，眨了眨眼睛，口中胡乱问道：“我？”

东杉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上前追问道：“美真，你刚才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啊，你这个笨蛋。”美真压低声音说，随后起身进了里屋。

“欸，美真，等一下……”

坤中好不容易咽下饺子，却见东杉跟着美真进了里屋。他回过头，见西钊坐如钟般地拆包装盒，忍不住靠近些，低声问道：“喂，西钊——美真姐刚刚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怎么听着还有我的事呢？”

西钊刚张口，一抬头，看见坤中求知的表情，搁下筷子，笑着盯着他看：“……我也不知道。”

回到房间，蔽日的窗帘，床上铺开未收拾的被子，铺天盖地地笼罩了炘南的世界，这些日常的家用品，这一刻好像都成了窒息粘腻的海水，朝他汹涌而来。他锁上门，靠在门边，指尖还残留着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他不记得最后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这次，他梦到了上一次昏迷期间梦境片段的完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