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上午的阳光，透过玻璃巨幕，洒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博物馆“海岱历史文化陈列”展厅内，人流如织，嘈杂的脚步声与低语交谈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姚季根穿了件深色夹克，带着身后的两个年轻男子，随人流缓步而行。三人都是正常预约了门票，经安检入馆的，姚季根一边欣赏着玻璃柜里的文物展品，一边跟两个随行年轻人闲聊：

“沙东史前有东夷文化，自成体系；入商周，则有重工商的齐文化和尊礼乐的鲁文化……那边的史前青铜器，代表神权王权……也有铭文详尽、规制严谨的礼器，体现宗法与秩序……”

两个年轻人，一个染着黄毛，另一个戴深度近视的小框眼镜，面色漠然。二人都对柜内展品和专家解说毫无兴趣。等到姚季根的话告一段落，黄毛就急不可待开口：

“姚老，你说能感觉出有啥能量……哪个宝贝有哇？咱能偷出来呗？”

另二人都横了他一眼——你就算要当众说出口，也别说得这么大声行不？

好在黄毛的陉泉口音很重，估计旁经路人也听不太懂。姚季根也懒得再多跟这俩没文化的社会底层说什么了，目光逐一扫过展厅中熠熠生辉的国宝，最终停留在那个独立展柜前。

玻璃柜内，青铜簋庄重肃踞，腹部的瓦棱纹与窃曲纹在专业照明灯下流淌着幽深光泽。

“就是它了。”姚季根缓缓走到展柜前，“秩序和规范的极致……既是文明的骨架，也可以做成最精致的牢笼。”

他示意两个年轻人挡住旁人视线，自己掏出了手机，如同千百个普通游客一样，对着青铜簋点击“相机”。

手机跳转拉起摄像头，屏幕上有一层不易察觉的水波滤镜。镜头中的青铜簋，正在散发微弱的绿色辉光，且有沉睡呼吸般的规律脉动。

姚季根的指尖在手机屏上滑动，调出了一个小程序插件。一个简洁的“倒金字塔试管”图标跳入屏幕。

“未完成的金字塔”尖顶朝下，几乎全透明，尖顶下方还有一只在缓缓眨动的眼睛。这图标进入手机镜头、立在青铜簋旁边时，镜头里的青铜器身明显一震。

玻璃展柜里的文物本体毫无异状。又一群放了假的中小学生被讲解员带着，围到四面透明的展柜周围。

姚季根退了两步，举高手机。他身侧的两个年轻人警惕注视周围，谁都没在嘈杂的喇叭讲解声中说话。

手机上的“动画效果”还在继续，没受什么影响。青铜簋散发的微弱绿色辉光缓缓流入“倒金字塔试管”，汇聚片刻，试管底部的锥尖，向下流出一滴晶莹绿液，像挤眼药水一样，滴入下方眨动的眼睛。

嗡嗡嗡，手机机身发出强烈震动，姚季根差点脱手，忙用力握紧举高，保证摄像头取景框仍能摄入展柜中的青铜器。

在他自己看不到的手机屏上，青铜簋厚重的簋盖已经慢慢掀开，甚至离器而起，飞到了半空中。原本透过器身360度向外缓慢散发的微弱绿光，成了一股股浓厚的青绿雾气，从大敞的器口急速涌出，又涓滴不剩地汇入倒金字塔试管，在透明锥形空间中水银一样流转、储存。

玻璃展柜里的文物本体仍无异状。中小学生们听完讲解，被带往下一个重要文物展柜。

手机烫灼得姚季根几乎没法再握住时，嗡嗡震动停止。他收回手机，瞧了一眼，露出满意微笑：

“采集完成，可以转注催发了……”

三人背后，有一张诡异的笑脸，全程静静注视他们。

***

【草原王金鹰冠：唳！唳！@薛定饱 @阳信宫灯 ？？？

阳信宫灯：风之主你怎么啦？感觉出什么不对劲？

草原王金鹰冠：唳！（鹰头皱眉.gif）

薛定饱：喵……我现在环境比较特殊喵……好难受喵……

刘莱蒂：是能量振荡吗？又有野怪侵入云山湖度假区了？

草原王金鹰冠：桀！（鹰头摇首.gif）本地！】

“本地吗……”刘莱蒂抬头，环顾婚宴大厅里走动交谈的人群。今天婚礼正日子，她仍被安排坐在“新郎同辈亲友”酒桌上——王好汉的面子，不那么好拂扫的。

向宴会厅外望去，隐约看能到金色大囍字和新娘子的白婚纱。一对新人在伴郎伴娘们的陪伴下，正在门外迎客，“二堂叔您来了”“三婶里边请”及递烟声、寒暄声、签到台那边的报账声混杂成热烘烘的暖流。

再往外，视线无法触及之处，横过会议中心外的大广场，就是暨北新区对外开放不久的“沙东省博物馆”。直线距离不算远，大概也就几百米？

所以风之主到底感知出了什么呢？

刘莱蒂低头。她今天也穿了身比较正式的毛衫裙，戴棒球帽不合适，鹰徽帽是被她系在了拎包把手上当挂件。此时伸手过去触摸帽上鹰头图标，一片温热。

【刘莱蒂：风之主是察觉出沙东省博物馆里有能量震荡吗？

草原王金鹰冠：啾！（鹰头点首.gif）】

“唔……”女学霸解下帽扣，把鹰冠戴到自己头上。淡金AR界面在她意识深处展开，四面八方探伸出去，浸入数百米外的博物馆。

***

依循着手机上的地图指引，姚季根三人走到博物馆外一处花池前，站定点位。老专家再度点开相机，调出那个小程序插件，已装满绿雾的“倒金字塔试管”图标出现在屏幕上。

“望风。”姚季根吩咐年轻人，自己用镜头对准花池里一丛平平无奇的冬青，较准方位，慢慢倾斜手机，让屏幕中的试管绿雾流出，一股股淌到屏幕中的冬青树丛上。

这处花池位于博物馆建筑夹角间，很是僻静，并没什么人经过，也没引起谁注意。戴深度近视眼镜的年轻人也摸出自己手机，打开特型地图，看着屏幕上的变化，称赞：“很准，有反应了——一共要注入八处共振点吗？”

“嗯。已经联络好这边的分会，后天会派五个人过来帮忙组阵。”姚季根回答。

“五个人都有国宝法器？”眼镜男摸了摸自己衣袋里一套金属书签，好奇地问。

老专家笑而不答，将手机回正，结束“试管滴雾”。

那一丛在他镜头里接受了绿雾浇灌的冬青树，顷刻后，枝叶鲜绿油亮，在寒冬残雪间，明显比附近其它灌丛蓬勃旺盛健康得多。

姚季根满意地点点头，招呼两个年轻人：“走吧，去下个共振点——往北走。”

三个身影离开，那一丛冬青继续茁壮涨大。最上方的厚叶，接收着最多的阳光照射，拼命抽条膨胀，很快将下方枝干的水份汁液均抽吸夺取过来，胀成了两个拳头大的油绿花朵。

随后，一爆而散，留下满地狼籍。

***

【刘莱蒂：我只感觉出了能量强波动后留下的涟漪……要不，我现在进博物馆去看看？反正离得不远，估计我走了，新郎家里更高兴（笑飚泪.gif）

薛定饱：筮人不要轻举妄动喵！你和风之主随便冲进能量圈，我又不在喵，出什么事都没法救援喵！

阳信宫灯：哎呀哎呀，还没开荒的时空泡副本，你不要随便solo啦！镇馆之宝没净化完成前是很难对付哒！你还是等我们都到了，集齐全队再下本吧！

刘莱蒂：计划赶不上变化嘛。按原计划，小唐明天带你们往这边走，那后天我们才能全员聚齐，这两天博物馆里再出什么事咋办？毕竟有野怪过来了哎……对了@薛定饱，要不你想想办法，把小孔也绑定成筮人？他被你的能量浸染得很深了吧？他那体格，战斗力应该不错？

薛定饱：不可能喵！（惊恐猫猫头.gif）

阳信宫灯：哈哈哈哈哈！你太看得起这肥猫啦！它的能力，绑定着双筮人维持时空泡，已经是极限啦！绑三个，那等打完本出来，它连猫皮都剩不下！

薛定饱：喵……（流泪猫猫头.gif）

刘莱蒂：原来如此。怪不得上次草原馆副本，牛孟杰只能以NPC队友的身份行动呢……】

女学霸叹着气，又从手机上抬起眼睛。

宴会厅内，二三十张圆桌坐得七七八八。那位轮椅上的孔家老爷子也被推了进来，隆而重之地安置在长辈席主座，睡出了一脸鼻涕泡。

舞台上的投影幕布循环播放着婚纱照——那是上周在新区刚开的“Paris Bride”拍的，背景是喷绘的铁塔、喷泉、雕像、名画等，新人长相和身姿经过精修，十分标准。空气中弥漫着炒菜味道、瓜子花生、香烟香水的混合气息。

一对双胞胎女中学生精神焕发地跑过来。孔维婉还是约——不但刘莱蒂分不清，她发现连这俩的亲哥很多时候也分不清，毕竟自从两个妹妹出生，孔维刚就没怎么在家呆着——神秘兮兮地往刘莱蒂手里塞小卡片：

“学霸姐！这是我今天刚拿着的！你能带回去给唐大小姐，叫她托QQ转给Lena，让她给我签名吧？”

另一个“天琴座24”女团粉对天翻了十七八个大白眼。刘莱蒂跟着一起翻了最后一个。

***

博物馆三楼的僻静角落，男女卫生间旁边的清洁杂物室房门半开着。三个男子趁没人注意，推门进去，留黄毛在门内把风。

眼镜男从自己拎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檀木长方盒，打开盒盖，将泥茎灰渣里的那枚青铜大刀币摆正埋好。

老专家看着手机地图指挥，眼镜男趴在地上，把木盒塞进一处货架底部，调整位置，尽量隐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