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秋宫在六宫正中,是皇后住的地方。
琉璃瓦盖顶,地上铺的是金砖,光润得能照见人影。廊下挂着一盏挨一盏的东珠宫灯,珠璎垂着,走一步亮一步。
好看是真好看。
可这地方半点烟火气也没有,宫门外站着一圈甲士,全是内廷的精锐禁军,银甲映着刀光,一个个板着脸,眼睛都不斜一下,把整座殿围得水泄不通。
鸩子一改往日那副邋遢相,换了一身素色长衫,端着夫子的架子,带着叶疏云和阿白立在阶下,垂着眼不吭声。
叶疏云也不敢吭声,他站得腿都麻了,足足等了一个时辰,他就是想不明白,天底下哪有把人火急火燎叫来、又晾在门口的道理。
鸩子也纳闷,凑到内侍跟前,低声道:“某奉皇后娘娘急诏携徒拜见,不敢擅闯,敢烦左右代为上禀?”
内侍往殿里望了一眼:“先生再等等,太子殿下正入宫问安,与娘娘议事呢。”
“太子殿下也来了?”
“正是。”
鸩子一凛,作了个揖退回来。
就这时,东宫的仪仗从宫道那头过来了。
朱轮华车,鎏金饰玉,随从一个个穿得体面,走一步都摆着储君的谱。
车驾停在院中。
殿门开了。
太子刘璟先迈出来,锦袍绣蟒,玉带束身,眉眼又深又利,周身裹着一股压人的劲儿。太子妃王氏跟在身侧,珠冠霞帔,一派世家嫡女的端庄。
刘璟的目光从阶下三人身上扫过去,最后落在鸩子身上,他脚步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
“先生一别数载。”他声音又沉又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丢,“故人重遇,世事翻新。”
顿了顿又道:“天下将倾,时局必改。”
叶疏云低着头,可他觉出鸩子在旁边抖了一下。
没等鸩子回话,刘璟俯下身半步,声音压得极低,那点寒意顺着叶疏云的脊梁一路爬上来。
“路只一条。择错,便是覆族无归。”
三句话,半句叙旧,半句析势,半句夺命。
鸩子始终垂着头,一个字也没答。等仪仗浩浩荡荡地走远了,余威散尽了,三个人还屏着气不敢动。
“师父。”叶疏云叫了一声,扶了他一把。
“我没事。”鸩子低声道,“他在提醒我,如今若还存着哪边都不选、苟全于乱世的心思,他就容不得我了,此前放我一马,已是天家的恩赐。”
“哎,数年不见,太子殿下愈发随了他母亲。”
叶疏云:“怎么说?”
“方才见过太子妃了吧,太原王氏之女,根基厚,近日刚诞下嫡长孙。此子落地,太子手里就多了一份谁也撼不动的筹码。诸位皇子争了这些年,谁也没有正统嫡脉,独他添了这一层底气。”
“家世,子嗣,储名,三重加持。是以这般春风得意,势压诸王。”
话音刚落,值守侍卫过来了,把三个人从头到脚搜了一遍,搜得极细。衣料的缝隙都拿指头一寸寸摩挲过去,随身的东西一件一件查验。刀针碎屑,细碎药粉,全给清了个干净。
彻查无误,侍卫才侧身让路,把三人带进正殿。
殿里烧着沉香,暖炉烘着,锦绣铺了一地,光是那炉子里烧的香,闻着就知道不便宜。
叶疏云:这一炉,够我开大半年的药了。
可这么大的殿,空空荡荡。闲杂的宫人内侍早遣散干净了,皇后身侧只留了个垂暮的老婢,垂着手不吭声。
珠帘后头,皇后端坐在凤椅上,隐约看得见凤冠霞帔。眉眼看着没什么波澜,抬眸之间却有一股俯视众人的威压。
三人跪下去,齐声道:“草民拜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
皇后看着鸩子,声音淡淡的,话里却藏着针:“一别经年,你依旧守着一身闲散,不肯入世入局。”
鸩子立刻改口:“臣不敢。”
皇后嘴角略略一挑,带着点凉薄的嘲弄:“世间的权位荣华,从来只给敢争的人。你妄想置身事外,苟全于乱世,空负一身绝世医术,蹉跎半生,落得无爵无禄,都是自找的。”
“如今肯踏进深宫一步,总算还有几分审时度势的分寸。”
叶疏云跪着,一声没敢吭。
跟太子殿下说的话,一个字都不带差的。
叶疏云:别的先不说,这母子俩一见面就敲打人的毛病,倒真是一模一样。
“臣,知罪。”鸩子战战兢兢。
眼前这位中宫皇后,看着端坐在深宫里,温婉端雅,其实心机深得像海,城府谋略远胜过寻常男子。
“不急论罪。”
皇后把目光转过来,落在叶疏云身上。
“你素来孤高,不收门徒,不附权贵。今日为何破例,携徒入宫?”
鸩子躬身垂首:“爱徒姓叶,名疏云,天资冠绝,岐黄之术青出于蓝,臣才破例收入门下。寻常太医束手的顽疾,濒死的绝症,他都能辨证施治。臣带他进宫,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皇后听了,眼里掠过一丝讥诮,分明是不信。
“空口无凭。”她淡淡道,“是否真如你所言,本宫一试便知。”
抬手一示意,两名锦衣男子被领进殿来。
二人生得俊秀,身段也窈窕,眉眼间带着点轻佻的媚态。衣衫松散,站没站相,寻常臣子的端肃没有,宫人的恭谨更谈不上。
一进殿,眼睛就到处转,肆无忌惮地往叶疏云身上扫。其中一个跟他擦肩而过,抬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带过一阵甜腻的脂粉香。
瞥见他穿着内侍的衣裳,那人还低低说了声:“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