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疏云:……
老婢介绍道:“这位是郎君瓅,这位是郎君远。”
红衣的叫瓅,青衣的叫远,叶疏云抬眸看了半眼,赶紧道:“草民见过二位郎君。”
这二人面对皇后半点不惧,反倒有几分恃宠而骄的亲昵,彼此间动手动脚,叶疏云一看就明白了,这哪是什么宫中人,分明是皇后养着的男宠,以色侍人,怪不得不怕。
“二位郎君身患重疾,太医院束手无策。”皇后端坐着道,“你的爱徒既有这般本事,那就替他们瞧瞧。”
“治好了,本宫便信你,留为己用。治不好——”她顿了顿,“鸩子,你便是罪加一等,记一笔欺君之罪。”
鸩子:“臣之爱徒定不负众望!”
叶疏云压下心里的慌,上前两步,替二人诊病,望闻问切,一丝不苟。片刻之后,他回身回禀:“回娘娘话,郎君瓅湿热下注,秽毒侵体,毒邪藏在肌理脏腑,是花柳恶疾。”
郎君瓅脸都白了:“你胡说八道!”
叶疏云顿了顿,还是照实往下说:“此病缠绵顽固,毒根深种,要根治,得慢慢固本清毒,急不来。还有一样,疗愈全程须得禁欲……忌房事,忌燥邪,碰一回,毒就翻一回,到时候药石无灵,再无生机。”
郎君瓅正要发作,皇后美目一横,他又缩了回去。
叶疏云接着道:“郎君远,肾精亏虚,元阳耗损得太厉害,气血早衰,脏腑失养。根源是房事无度,伤了本源,以致年少体衰。得静养调息,填精益髓,慢慢固本培元,才缓得过来。”
皇后静静听完,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过了一会儿,她低笑了一声,那笑意寒得很:“原来如此。本宫宫中一名婢女,近日也染了这秽毒,想来是私通外人,背主妄为。”
郎君瓅跪下痛哭:“奴才是冤枉的!娘娘,奴才是冤枉的啊!”
皇后的声音一下子厉了。
“深宫之中,最忌不忠。心有二主,行有秽乱者,留着无益。”
“拖下去,斩。”
殿外侍卫应声进来,动作干脆利落。
一条命就这么轻飘飘地没了。叶疏云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叶疏云:我方才说什么了?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生死只在皇后一念之间。殿内死寂,寒意顺着骨头缝往上钻。他一句话,就这么断送了一个人。
正当他心里发沉的时候,皇后抬眸,轻声唤他近前。
叶疏云依言上前,战战兢兢挪到凤椅边。
离得近了,周遭的声响都隔开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彼此说话。皇后的眼睛深得像一潭寒水,紧紧锁着他。
“你方才所言,可有言过其实、言之不尽之处?”
叶疏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生死试探。他这会儿全明白了。
他略一权衡,不敢有半分欺瞒,俯身道:“回娘娘,郎君远身中慢性奇毒,名叫柔丝缠骨散。”
“此毒藏得极隐,不烈不躁,长年累月地啃他的肾精,腐他的脏腑,表面上看跟纵欲早衰一模一样,极难察觉。”
“哦?”皇后嘴角一勾,“奇毒……有多奇?”
“慢毒里头,本来只排前十。”叶疏云道,“若论藏得深,能排前三。”
“你能解吗?”
“能解。”叶疏云道,“对症配药,逐毒固本,修得回来。”
皇后眼里掠过一丝赞许,神色稍缓:“即刻拟方呈上。”
叶疏云取纸研墨,落笔写方,太医院照方抓药送了来,熬制调兑一个时辰,他一步不敢离,半分不敢错,一碗解毒汤药配好,递给郎君远服下,药一入喉,毒渐渐散了。
为了验真假,一直藏在后殿的太医院院判特意出来,亲自给郎君远把了脉,确认奇毒已散,不碍性命。
叶疏云这下松了口气,心想这一关总算过了。
可下一瞬,皇后淡淡的声音就落了下来:“毒可解,人已废,肾精枯竭,本源尽损,于本宫而言,再无用处。”
叶疏云:?
她一点没迟疑,直接下令处决。利刃落下,郎君远当场毙命,血溅在金砖上。
殿里静得可怕。方才那点沉香的暖意,全被血腥气盖了过去。
叶疏云明白了,皇后今日这一场,诊治也好,杀戮也好,从头到尾都是给他师徒二人预备的下马威。这座深宫里,没用的人留不住,有才却不忠心,不受掌控的,也留不住。
鸩子先跪了下去,躬身垂首:“我师徒二人,愿奉娘娘为主,竭尽所能,誓死效命,绝不背逆。”
两条命,就这么白死在眼前,叶疏云浑身发颤,也逼着自己低下头。
“本宫喜欢聪明人。”
皇后脸上无喜无悲,缓缓起身,凤袍曳地。
“平身吧,随本宫,觐见圣上。”
阿白被留在了宫苑里。
只有鸩子和叶疏云跟着皇后,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宫廊殿宇。二人都以为,是要去给皇帝续命,可踏进帝王寝殿的那一刻——
一股浓重的腐臭扑面而来,裹着死寂的寒气,绕着人不散。
师徒二人变了脸色。
龙床上,那人静静躺着,双目紧闭,面色灰败,皮肉早没了活气,隐隐泛出腐色。龙气散尽,肉身腐朽,人早死了,而且死了很久了。
叶疏云猛地抬头,满眼骇然。
皇后立在龙床边,背对着他们,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本宫命你二人,修复先帝尸身。肌理血肉,形貌气息,务必尽数复原,与活人无异。”她猛地转过身,目光又冷又利,“待武陵侯,渤海王入京,定谳成狱,案无可翻,先帝便可在百官与太医环视之下‘龙驭宾天’。”
“此事需天衣无缝,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破绽,你二人,可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