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府中,沉玉径直去了沈郁的书房,平日他处理军务的地方,此刻空无一人,檀木书案上笔墨纸砚井然,主人却不在。
手指拂过冰凉的桌面,沉玉暗笑自己,似乎比想象中更喜欢他,
他离开不过半日光景,便这般想他了,偌大的将军府,竟让她觉得空空荡荡。
“陈叔。”她将心中那点不合时宜的儿女情长暂且压下,扬声唤道。
陈叔匆匆赶来,躬身道,“姑娘有何吩咐?”
“劳烦您将燕回关及周边村镇近三年的粮产,税赋,仓储记录,一并取来给我。”
“是。”他转身欲走,犹豫了一下,又回过身道,“姑娘,还有一事……”
“陈叔请讲。”
“郡守罗大人,如今还在前厅候着。清晨他冒死前来送信,负了伤,将军临行前吩咐了大夫为他诊治包扎。只是……他大概是吓坏了,不肯离去,只求能在府中暂歇养伤。如今将军不在,老奴不便擅作主张,您看……是否要去见一见?”
沉玉眉梢一挑,罗狩?
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
先前她自以为是沈郁的婢女时,他可不就是自己的前东家。
沈郁曾提过一句,这位郡守大人治政平平,却极擅钻营,平日里总爱到处搜罗歌姬美人,往权贵府中送,攀扯些裙带关系,当时她还因为沈郁收下自己有些不痛快。
听闻他有些胆小怕事,贪生怕死,这次不顾自身安危,冒死前来送信,倒是出乎意料。
沉玉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行,我去见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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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罗大人。”
沉玉踏入前厅,便见着一位身形富态的中年男子,端着茶盏坐于客座上。
她上前行了一礼,姿态从容,“听闻大人为送军报,冒死突围,以致身负重伤,实是令人钦佩。”
罗狩闻言起身望去,没想到竟是这么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
他微微愣神,目光在沉玉身上转了一圈,见她虽衣着素净,但通身气派却是不凡。
连忙侧身避开全礼,口中道,“不敢不敢,姑娘多礼了。下官不过是为国尽忠,分内之事,何足挂齿!”
他转向一旁的陈叔,眼中带着探询,“不知这位娘子是……?先前似乎从未在府中见过?”
据他所知,沈郁父母双亡,至今二十好几,也未有娶亲的消息,更不曾听闻将军府中有什么女眷。
陈叔笑着开口,“罗大人,这位是我们将军的未婚妻,沉玉姑娘。将军临行前,已将府中事务尽数托付于沉玉姑娘打理。”
嗯?她何时成沈郁的未婚妻了?
沈郁走之前交待的?
罗狩脸上笑意一僵,未婚妻?
沈郁何时有了未婚妻?他搜罗美人送了这么多年,回回都被他斥责,从未听说过他对哪个女子上心过,他还暗自嘀咕过,他是不是断袖?
怎的忽然冒出个未婚妻来?
“原是沉玉姑娘!下官眼拙,失敬失敬!”
他手上缠着纱布,虽然动作有些笨拙,还是郑重地对沉玉长长作了一揖。
沉玉虚扶了一把,“罗大人客气了。大人身上有伤,不必多礼,快快请坐。”
她从容行至主位坐下,“大人此番为及时送达军报,不顾北狄游骑追击,身负数创。此等忠勇之举,着实令人敬佩。将军临行前叮嘱,要好生照料大人。大人若是不嫌弃,便安心在府中住下养伤,缺什么短什么,只管和陈叔说,万勿客气。”
罗狩连连摆手,脸上带着几分后怕,叹道,“姑娘言重了,什么忠勇不忠勇的,下官但当时也是吓蒙了,只想着若广固城失守,不知要徒增多少生灵涂炭。承蒙姑娘和将军不弃,收留下官,下官亦是感激不尽。
说来……下官在广固城时,常听往来商贾提起,说燕回关有位奇女子,一手建立了互市,使得关城繁华更胜往昔,商贾云集,货物辐辏。连带着广固城也沾光不少,下官慕名已久,却无缘得见。今日一年姑娘便觉气度不凡,斗胆猜测……建立互市的,便是姑娘您?”
沉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上笑意不减,“大人消息真是灵通。互市确实是我协助将军在操持。不过说到建立,却不敢当。将军早有开市惠民之意,我不过是替他跑跑腿罢了。若无将军坐镇,燕回关上下军民同心,我一个弱女子,又能做成什么呢?”
罗狩连连点头,笑容愈发谄媚,“姑娘过谦。将军慧眼识珠,姑娘才干过人,正是相得益彰!听闻互市如今规模宏大,品类繁多,连西域,南疆的商人都慕名而来。不知可否得姑娘指点一二,下官取取经,好回去效仿一番,造福于民?”
“大人谬赞了,指点不敢当。互市如今正开着,虽因战事缩短了时日,但依旧热闹。待大人伤好了,随时可以去逛逛。届时若需要向导,只管同陈叔说一声,让他为您寻一位熟悉互市的管事作陪。”
她笑容可掬,话说得滴水不漏,罗狩心中些许失望,但很快又堆起笑脸,“好好好,那便多谢姑娘了!待下官伤好一些,定要去开开眼界。”
沉玉微微一笑,站起身来,“那大人便好生歇着,缺什么只管吩咐下人。我还有琐事要处理,便先告退了。大人保重。”
“姑娘慢走,慢走!”罗狩也连忙起身相送。
沈玉转过回廊,脸上的微笑才淡了下来,一脸深思。
这郡守大人,看似惶恐感激,言语间却是滴水不漏。
平日里尸位素餐,瞧着也是个耽于享乐之辈,却能在北狄突袭,兵荒马乱之际,拼死突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