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日需跟你讲个清楚,你这个学生我是不会收的,不说我从未收过女学生,你心气太高,浮华太重,我于你,实在不为良师,请你另寻他人。”
谢呈依旧未抬眼看她,只道:“鹤羽,将这位娘子带下山吧。”
原来是起初那位稚童,鹤羽比了个请的手势,赵墉只是对他笑笑,又对谢呈揖了一礼,看起来颇有耐心,鹤羽听见她一字一句说道:“谢夫子,我接下来的话也可能有些重,请您莫介意。”
“我知夫子见过许多天资聪颖的学生,阿婉一介村妇,的确是比不上,旌县一事,确是阿婉碰了些运气,不足为道。”
“不过若是旁人来了,此事不一定有解,不过若是夫子在场,定是慧眼如炬,只一眼就能看出凶手,让人心服口服。”
赵墉一口气也没歇,道:“夫子所说心气太高,浮华太重,阿婉觉得夫子所言极是,京师见闻颇多,烟花柳巷,繁华富贵,阿婉如痴如醉,夫子于当下的阿婉确是不为良师,不过阿婉想提醒夫子一句,这山川堪舆图错了一半。”
堪舆图大摇大摆摊在中间,实在很难不注意到。
甫而谢呈也看了一眼堪舆图,左右想不出错来。
鹤羽觉得她就差没把老娘最牛逼写在脸上,又觉得十分尴尬,恨不得立马逃走。
谢呈盯着她,幽幽开口:“这堪舆图可是老夫根据前朝地志亲自绘制的,不可能有错!”
“襄州处于汉水中游,去江陵陆道五百里,图上已近洞庭,汉水上游均州通中原与荆北,应在秦岭东南边缘,图上却在崤山,夫子,我没说错吧?”
山川图赵墉过去闲来无事摹绘了好几百张,这点错她不可能犯。
谢呈目瞪口呆,费劲一笑,上前拍了拍她,找补道:“哎呀你这孩子,治学嘛,总有失误的地方,不必这么较真,哈哈哈哈......”
鹤羽跟着应付,嘴巴都笑干了,瞟了师父一眼,又开始哈哈哈......。
赵墉什么都没说,独自下了山。
下了山才发现,今日恰逢是上元节,秦淮河两岸卖着大大小小的花灯,昭雨因那采花贼的缘故,索性不出门,赵墉心想她今日是瞧不见这般热闹了。
“小娘子可想要一盏莲花灯?”孩童稚嫩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赵墉一看,是个七八岁的小娃娃,她蹲下道:“你家大人呢?”
“在那处。”赵墉循着他的方向看去,是一对年轻夫妇一起在卖花灯,想必这小子是偷跑过来的,“小娘子可要买?上元节挂盏花灯,可求团圆,可求平安,还可求姻缘。”
稚童的声音甜掉了牙,赵墉拿出铜板,道:“小公子,你这莲花灯可为我求个姻缘?”
孩童笑道:“自然,姐姐你如此美貌,还怕找不到夫君?”
赵墉递过铜板,接过花灯,答道:“那就承小公子吉言,觅得良君。”
孩童揖了一礼,就匆匆跑回父母处,赵墉也顺着这条街晃悠,花灯将整条街照得明亮如昼,秦淮河上舟楫往来,一些小船上也卖着玉兰、海棠,白粉色的花朵朵簇拥着,将木舟缀成了花船,一动一静间,花瓣被撞落,飘进河中,又挤成一堆。
一人拍了拍她的手,原来是那稚童,他道:“我阿娘说阿姐你若想早日觅得良君,就将这玉兰花带回府。”
稚童顿了顿,又道:“阿娘说本想赠给阿姐海棠,可海棠不适合阿姐,就将这玉兰赠给阿姐。”
赵墉看了看他手上的白玉兰,开得灿烂,赵墉蹲下笑道:“多谢小公子,也替我谢谢你阿娘。”
稚童又跑回去,蹦蹦跳跳,开心得很,两岸不绝吆喝声,有人举着鱼灯,有人在河上荡舟喝酒,花弄影,月流辉。
赵墉也不知道自己瞎晃悠到了何地,只听见敲敲打打,铁匠铺?
再定睛一看,破败木板上赫然写着妙仪堂,龙飞凤舞,一如鱼点本人。
赵墉往回踱步,正犹豫着,雨就淅淅沥沥下了起来,只好进去避避雨,室内不见天光,唯有几盏烛火摇曳。
“叨扰,能做兵器吗?”赵墉循声前进,打量着铁匠铺里的装备,铃首剑、双鸟回首剑、曲刃短剑、龙首剑,转过身来,“女铁匠?”
“如何?不相信女铁匠的打铁技术?”她手臂上的肌肉尤其粗,却带有一种美感,力量之美。
赵墉选来选去,最终决定做一把独一无二的,“我要定一把,玉柄铁剑。”她想将玉佩融进匕首里,只要握着这匕首,她便不能忘记那仇恨。
杀伐、心机,这些她曾厌恶的东西,她又牢牢攥紧,融进骨血。
鱼点手上的活没停,腾了一眼看向屋内纤纤少女,斗篷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不过依旧可以分辨出她的身形,微笑道:“看着是个小娇娘,没想到,是个阎王爷。”
赵墉听此嘴唇微抿,道:“君子藏器于身,伺机而动,自保罢了。”
鱼点也不多言,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这道理,她晓得。
“行,半月后取,五十两。”
赵墉放下荷包,并取出玉佩,“用这个玉佩。”
鱼点拿起玉佩仔细端详,这是一块半个手掌大小的祥云玉佩,摸起来光滑温润,玉不大掂量起来却有点重量,鱼点略一挑眉看着她:“玉不错,上品啊。”
她也不心慌,神色颇怡然,“多谢夸奖。”
“定邑的货?”
“嗯。”
“行,不必这么难开口,你不想说我也不会过问。”点点火光迸发光亮,鱼点掌握着敲击的节奏,见黑衣女子还站在那儿,鱼点停了手上的活,直起身道:“你还有事?”
“我想向你打听点事。”
“你说。”
“你可知这掳女案是怎么一回事?”
“你刚入京?”
“不错。”
“那你不知道正常,宫里面那些废物点心,半个月了都没找出几个线索,也不是什么说不得的,这秣陵城传了个遍。”赵墉只见她跨过小火塘,到墙角处的木桌上倒了杯茶,一饮而尽,又道:“半月前,崇文院一馆阁官道他家小女失踪,还巧了,就是那阁官说出了那句天狗坠西南,几日后,军器监监事张涒之妻失踪,这位可不得了,可是先皇亲设的郡主大人,御史台有人就递了帖子,道这凶手定是与某位臣子有关,至于哪位臣子就不得而知了,宫里头那位命大理寺严查,可大理寺还没查出个响,知谏院司谏之妹又在家中失踪,这有人说啊,必是这几位干了什么缺德事,不过依我看,无妄之灾罢了。”
火塘内柴火还在劈里啪啦地响,莲花灯就放在院门墙角下,突然巷内火光冲天,敲门声接二连三,越来越近。
叩叩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