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毕谢书澜便提马带人离开了,但熟悉谢书澜的人都明白他很赏识这小姑娘,敢闯、机敏、果断,如果加以培养,说不定也是一个打仗的将才。
赵墉下了马车,便走进了台狱,绕过了皋陶像,瞥见一门前有一对楹联。
红雨无声暗警春梦;青天有眼明鉴秋毫
红雨虽无声,青天却有眼,每一个冤情都会大白于天下吗?此刻微风拂过,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万物争荣,百花争春。
半边杨柳盖着院门一角,赵墉微叹一声,这柳树在此处寓意实在不好,也不知是不是这一口气叹来了一阵风,乌云卷积,一阵雨就这么淅淅沥沥下起来。
思及此赵墉又自嘲般笑了,她又在为谁考虑?自己的处境如此跟台狱的囚犯有什么区别?偶尔大发善心,究竟是退而求其次的将就,还是真正的悲悯?
男子一出来就看见一人立在院中,他大喊:“赵娘子,都打点好了,进来吧!”
叫她的人姓白单一个字季,为人热情,上下招呼,仿佛自小从这台狱长大,这是赵墉和他第一次接触。
赵墉随着他走进去,台狱不大,监守十分严苛,穿过一道门,只见好几个狱卫守在那处,赵墉一进门便看见了被铁链束缚的吴才。
“漕司常无忌一家可是你们杀的?”
赵墉从来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她长枪直入,吴才仍旧是不开口。
“你不说?你的罪证可是明明白白,我们在船上找出了这封信,信上的内容我们都已看过,你是授崔九娘的意毒杀常无忌一家的。”
“放屁!”
白季不动声色挑眉,在心中佩服道高啊,信中吴才只说了杀人是为崔九娘报恩,赵墉故意说错,恰好撬开了吴才的嘴。
吴才嘴一横,喊道:“老子想杀便杀了,何须授谁的意?”
“那若不是崔九娘授的意,马钱子又是从何而来?我猜,是崔九娘早早备好,让你入了京师,杀这个人。”
“哼,你不必套我的话,我就是死,也不会说一个字。”
赵墉又轻飘飘丢出一个香囊,仿佛这是他们搜刮出的最无价值的一件证物,她道:“这香囊的香可不一般,你觉得我们会查不到?”
又诱道:“你只管说你想说的便罢,其余的,我们也不会为难你。”
吴才听此直勾勾地看向她,警惕道:“你们想知道什么?”
“你为何要杀常无忌一家?”
“那个杀才,他该死!”吴才良久才咽了一口气,缓缓道:“常无忌作为转运使,常年瞒报赋税,楚州百姓苦不堪言,前不久,他得知有人揭了他的老底,便派人赶赴楚州,将那人杀了,除了瞒报赋税,他自己贪了许多钱外,他自己也是个杀人犯,你说,他该死不该死?”
吴才双眼猩红,说的不像假的,白季两手环抱,补充道:“你们为何不向当地知州上报?”
吴才听清了这个问题,双肩无力的耷了,他苦笑说道:“楚州作为漕运大州,赋税每年至少有几万两银子,常无忌一个人吃不下来,他便伙同当地的知州、刺史,做假账,瞒了下来,三个人分一万两银子,每个人至少也有三千两银子,官官相护,谁敢?”楚州不乏敢于流血的人,更甚至于整个东南不乏敢于流血的人,可是他们最后死了,就像前方探路的头狼,一去不回,于是任何人都停止了前赴后继,怕这个未知甚至必死的结局就是自己的后果,于是贪赃枉法成了台面上人人赞颂、认同的规矩,正义与公道是沟渠里的蚂蚁,不能光明正大行立于世,只能苟活。
“你是如何潜入常家下毒的?”
“给他送账册。”
“为何要灭其满门?”
“哈哈哈哈,我也不想的,可是常无忌的好儿子,为了拿他藏的银钱偷偷跑去赌博,将我放在靠在水缸上的橱柜里的毒粉撒进了水里,他们一家吃了怎么能不死?”吴才好像笑了,他好像又哭了,白季以为每个手上沾了血、沾了人命的人无论是任何理由他就是一个恶贯满盈的罪人,直到今天,他好像动摇了正义与罪恶的楚河汉界。
“常家一门死后,你可还回去看过他的尸体?”赵墉难得开口。
“不曾,那晚官府就封查了常府,我只在第二日一早远远看过一眼。”那日赵墉带常子德去常府,他曾看见过的眼熟的人就是吴才,如果那日常子德认出了他,赵墉也许就不会与陈朝的人产生这么多交集。
“你可知,在你下毒以前,常无忌已经死了?你杀了很多无辜的人。”
吴才惊愕。
黄昏,赵文彦才匆匆从宫里下值赶回,赵墉帮忙解下披风,昭雨接过,赵文彦刚刚坐定,堂溪西便端上茶,赵文彦一边品尝着,一边听赵墉说话。
彼时屋内只有他们两人,除了说话声,一丁点儿响都没有。
“阿爹,关于此案我还有几点疑惑,首先是这根银针,是我在常无忌尸体上拿下来的,并且这可能是常无忌真正的死因。”
银针躺在手帕中,赵文彦沉吟半刻,想到了什么,最终又止住了嘴。
赵墉看的着急,又紧接道:“其次,吴才所下之毒,马钱子是从何处来的?”
“再次,那地毯为何是湿的?花瓶又是怎么凭空出现的?”
“这一切未免也太过凑巧,爹,你信我吗?常家灭门一案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赵文彦半晌不说话,赵墉一直觉得朝堂上的那些文官迂腐,满嘴礼教道义、文心赤忱,然关键之时,大难临头各自飞,如今看来,那些人用良心束缚谁?用礼教维护什么?空口白牙,满腔荒唐,难不成赵文彦也是这样的人?
赵文彦其实不是这样的人,只是赵墉一脸热切的看着他,他不知该说什么好:“是如此,要想彻底弄清楚其中的缘由,看来我须去水阳镇一趟了。”
水阳镇?
话罢,赵文彦拿出一幅帖子,是船只沿岸停靠点,船只自楚州出发,在水阳镇拐了一道弯,最后来了秣陵,明明直接来秣陵更近,偏偏在水阳镇拐一道弯,实在让人起疑。
“阿爹此去小心。”父女两向来如此难开金口,多余的一点也聊不起来。
清晨,赵墉送走赵文彦,约了叶芰荷来院中弈棋,正杀得难舍难分,敲门声响起。
是一位看起来极尊贵的女子。
赵墉听见对方慢悠悠,一字一句咬的极清楚问道:“赵府君可在?”
“我爹不在,你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