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季一边跟赵墉向马场外走,一边又转身对身后的顾留时如释重负般高兴喊道:“顾滞,说话算话!”
原来白家与杨家累世通两姓之好,那杨浣与白季指腹为婚,自上年杨浣来到京城看上了顾留时,嚷嚷着要与白季退婚,各家长辈自是不许,白季生的虽没顾留时好看,但胜在板正,谈吐幽默,为人大度有礼,也不差了去,杨浣竟是个瞎了眼的。
而顾留时与白季的赌约竟是白季赢了,顾留时助白季与杨浣小姐退婚,若是输了,只得应了这婚事。
赵墉讶然:“哪有婚嫁之事戏做赌约的,你们也忒心大。”
“赵公子,你可不知,那杨娘子虽继承了杨氏一族的美貌,性情却比不上杨家主,杨家主同为女子,侠肝义胆,为人周正,而杨娘子好金银软罗,性子矫作,是不为良人。”赵慵点点头,女子困于四方宅院牢笼,杨家主却能不婚不嫁,行善四方,卸了规矩,纵横南北,实在羡慕。
不知白季思及何处,教诲起她来:“不过我说你啊,也该打扮打扮,你瞧那花蝴蝶,首饰何曾少过?京中女子前仆后继,”
白季双手行流水状,对上眼神,颇认同自己,“不就是这缘由,你整日着这男装,哪个男子瞧得上?也无甚钗环,我瞧你府中也不缺银两,就戴个金钗,品味忒差,你就仗着你貌美,随意打扮。”白季打开折扇,唠叨不停,“你应多向城中的女娘学学,什么时兴的妆发、衣裙,总是好的。”
“多费那事作甚,我花费心思虽愉悦他人,那谁人来断这案?”
“赵公子,你真当自己一个人能包圆?当我们中都官吃素的。”白季苦口婆心补充道,“你我是凡人,不是神仙。”
“在下不敢不敢,白大人办起案来威风凛凛,魅力无限,见着为之倾倒。”
白季收起折扇,拍了拍她的头,气道油嘴滑舌,“我看啊苏志南御史的嘴也没你厉害。”
“谬赞谬赞。”
“怎地给点阳光就灿烂,谦虚谦虚。”两人并肩而行,行至宫门。
远处城楼上,几人远远看着赵墉俩人走远。
沈长稷今日摘下了白纱,盯着宫门,见马车越驶越远,缓缓开口:“她没查那花瓶?”
“目前还没什么动作。”
“账册拿走了吗?”
“已经连夜让人送走了。”
“那便好。”
褚圳也顺着沈长稷的目光看去,不过除了巡逻的宫卫以外什么也没了,自从殿下从水阳镇回来以后便整夜难眠,今日精气神足了也就到宫门来逛了逛,褚圳什么也没问,或许因为这一路走来的时间太久、路太难,他和沈长稷总是保持着无需言语的、相同的默契。
月明星稀,夜色正盛。
赵墉正坐在窗前翻着古籍,封面赫然几个大字,百族志,这是她向谢呈讨的,本想做了解陈朝之用,没成想瞧见有意思的。自那日婉拒谢呈之后,应当算作谢呈婉拒她,不知道为何,他派人送了信说愿意收她作弟子,条件是帮助他绘出山川堪舆图,不过拜师礼还需过一个月才能举行,所以勿声张云云。
借着这个时机,赵墉让谢呈给她送了几本书,其中一本就是百族志。
人生百年,终会化为尘埃,血脉却会绵延不绝,陈朝各大家族据此掠夺资源,互相交换,可以说陈朝的江山是这些百年世家建立的,而他们沈家不过是一时的赢家,坐上了宝座,下一个百年又不知是谁望江山。
琅琊王氏,博州崔氏,长安李氏,个个用有百年基业,家族史占据了书的一大半,就在只言片语中,赵墉注意到一个并不起眼的姓氏,中行氏,原是荀家的另一支支脉,祖以武将起家,官名中行将军,以此为姓,无奈后人无一出众者,几十年便湮没在朝代更替中。
赵墉蹙眉,怪不得从未听说过,原来早已消亡。
堂溪西推开门,轻声唤到:“姑娘,热茶。”
赵墉接过,茶杯有些烫意,她紧紧握住,想留下存在的温度,风中传来柑橘香气,赵墉忽的想起这院里是有一棵柑橘树的,种柑橘树在院子的人少见,大多喜梅、桃,赞它们高风亮节,品它们不屈品格,橙花,有时如路旁的野花,香气却又如曼陀罗,迷了心。
“今年春迟,这橙花还开着,姑娘不早点休息?”
“歇了。”说着敛了书,往床走去,堂溪西关上窗,掐了灯花,退了出去,赵墉眯了眼,翻了翻身,静了会儿,又起身将窗推开,柑橘香气逸入,赵墉这才沉沉睡去。
雨淅淅沥沥,沿着屋檐流淌不止,春雨打的橙花片片凋落,新叶又舒展开来,温度又冷了些。待堂溪西走进,瞧窗正微微敞开,难道是自己昨晚忘了关窗?
赵墉起身,窗外阴雨绵绵,“近日的雨水怎这样多?”
“江南的梅雨季来了。”堂溪西听着赵墉的声音嘶哑,莫不是着了凉,探手触摸,果是发了热,急让昭雨唤郎中来。
“花都谢了吗?”
“姑娘还惦记这那些花草,都怪我昨个儿忘了关窗,让姑娘着了凉。”堂溪西一头忙碌着,一头合上了窗。
“不怪你,是我开的窗。”
“姑娘还要去署衙?”
见赵墉套上衣裳,虚弱道:“案子还没结。”话还没说完,她就倒下了。
病来如山倒,亡国后积攒的情绪,连日的奔波,赵墉竟是分身乏力,只得依了堂溪西被按在床上休养,只觉身体沉沉,提不起力,便陷在梦中。
暮霭如烟,荀家祠堂灯火通明,各方齐聚。
“荀疆!你是想要整个荀家四分五裂吗?”荀家长子荀方吼道,他以长子身份继承了荀家族长身份,怎奈才不出众,常与荀家合作的各方势力纷纷他投,族里怨声不断,荀家老二立冠前便已投军,一番拼杀下来得了将帅赏识,封为中行先尉。
“大哥,这是陛下的恩赐,我另立家门,怎不算不上是谢恩!”
“二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分家?”
“三弟,我不是要分家,你瞧,阿父阿娘过失多年,眼见荀家一日不如一日,这是为何?还不是瞧我们家个个是扶不起的阿斗,不如弟兄我改姓换换运势,重振家风。”
“我觉得二哥说的对,兰娘你觉得呢?”
“别凑热闹。”
“我为翁婿时,常得阿父阿娘教导,家,以和为贵,更须为家族共努力之,二哥,我与兰娘以后就多依仗您了!”
“阿翁阿翁,给我编只竹蝴蝶吧!”
“锴行,还记得阿翁嘱咐你的话吗?”
“记得。”
“这本书拿好,中行家全靠你了。”
漂泊多久,才会有终点。
六岁的中行锴睡过马房,裹着草杆,被人驱赶,后来去了当铺当学徒,凭着会识货的能力,待了下去,这副身体是否也是老天给他的考验,孱弱,瘦小,瘸子。
直到这寺里的老僧收留了他,渐渐修养好了病症,看起来也与常人无异,那年他十六岁,那人找上门来,他从未想过自己还有个兄长,同姓兄弟埋在心底的欲望之火是同样的热烈。
醒来后已是黄昏,天光打进屋内,赵墉环顾,屋内无一人,昭雨听见响动,走进道:“姑娘你醒啦?要用些粥吗?炉子上煨着的。”又拿出披风披在她身后,“去吧,用完饭后我想去三香寺一趟。”
昭雨愣了愣,又道:“又要去吗?大夫让你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