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荣看见两人安静平和地回来,就知道坏事了。
他连忙吩咐手下宫谨言慎行,没事别往贵人跟前凑。准备好了的饭食,也不必马上送,只听吩咐便是。
果不其然,解千愁没和孟衢明一块儿用膳。
往后几日,孟衢明案头事务只增不减。朝政、军务、逆党秘查,他一手全抓。礼部官员进言:新朝首回秋狩,陛下怎么能不“得鹿而归”?劝了又劝,说了再说,陛下才抽空出面,一箭中了他们安排好的野鹿,走个过场,任礼部编些吉祥话给天下人交代。
解千愁则得令出面,安抚武卫营,调和了营中人对苏鸿这个新统领的不满。又饯别远去云州振北军补百户职、戍守边塞的晁惟,便兀自回帐,没去打搅孟衢明。
直到御驾返程回宫,两人也没再有多少碰面的时候。
本朝旧制,帝后同殿起居,其余妃嫔另居别苑。孟衢明自始至终,没有另辟殿宇,令解千愁迁出去的想法。朝夕同处,本该日日相见。
可这拦不住解千愁。皇宫这么大,他随意行止,高兴了假山巨石上能伴着明月卧半宿,不高兴时,找个蒲团、房梁也能将就一晚。
孟衢明固执地不给他辟新殿做居所,他便也固执地不与孟衢明宿在一处。
反正他此时是个无事清闲人。进了皇宫,他连个朝臣都见不着,天下事也不再是他的事。他昼伏夜出也好,酒醉终日也罢,皇帝的权柄终究如烈日高升,势不可挡。
孟衢明说一不二,再无人敢视他为政令出自太后的新君。
唯有一件事心烦。
康荣被派去皇陵不知道做什么去了,宫里的管事由邹思海暂替。
邹思海看不惯他轻狂放纵,寻了机会委婉提点:“解公子,您这整天饮酒度日,不去跟陛下好好儿说说话就算了,连陛下吩咐的绣婚服的活儿,您也迟迟不曾动手。这也不是个长久之计呀。”
解千愁只当没听见过。
一个回笼觉下去,醒来过了午时,没有饭了。
解千愁:“?”
孟衢明要饿死他?
他也没多在意。反正偌大一个御膳房搁那儿呢,他随便去弄点热汤捞碗面条,也很得劲儿。
尝到了甜头,解千愁便一发不可收拾,连每日餐饭都省得宫人送了。饿了,摸一把御膳房或者各小厨房的边角料,糊弄个半饱。渴了,果子、蜜水、粗茶,不愁嘴里的味道淡。
混熟了膳房,甚至有好心的宫女和小太监悄悄留起点心,专等着他来“偷”。
如此一来,解千愁人在宫中,孟衢明反倒连影子也摸不着了。
孟衢明无后妃,所需宫人不多。但先帝留下的太妃众多,他没叫她们迁居行宫,也没苛待用度,宫人便未多裁撤,只下了一道话:愿意出宫的,不论品阶,领笔钱放还出宫。
解千愁羡慕死了。他很愿意领笔钱回家躺着,可皇帝既不给钱,更不放人。
无奈,只有继续鬼混。
他在宫墙内流浪,把皇宫过成了大野地,万数宫人成了他的玩伴。
游荡在宫内,行走在人间,有数不清的好玩事。
夜游偷酒时,撞见巡逻侍卫过来,值夜的小太监还在打盹儿。这小孩要挨罚了。解千愁弹出一枚小石子,落在那小太监脚边。少年惊醒,四下张望看是谁提醒,不远处不见人影,只一声“喵”叫。
有管事在打小宫女,一块儿石子敲在管事手上。她抬头看,只听一声“喵,我在看你哦。”管事收了手。转头,又见管事的管事,骂管事。唉呀,解千愁只得再出手,让她再听了一遍猫叫。
有宫人家里出了变故,偏偏手头又紧,偷偷哭得死去活来,还得咬牙撑着干完自己的差事。隔日,箱匣里多出堆碎银子,附着行字:惊喜!喵给你的哦,不用担心来路,不用还。
他顺手给生病的宫人抓药,顺手给偷玩牌九的宫人指点一二,也顺手捉走把小宫女吓得惊叫的老鼠……他悄无声息地“喵”一声,又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抓不住的猫尾巴,没有人知道他下一刻会出现在什么地方,但是大家都悄悄想偶遇到。
并非都遇到了什么难处,只是想偶遇。
像想在街上撞见一只漂亮的野猫。
宫人们记着禁令,明面上不敢与他搭话。日子一长,竟悄悄多了一伙人出来:他们偷偷找“流浪猫”、偷喂“流浪猫”,给“流浪猫”改善伙食,乐此不疲。
解千愁挂在树上睡觉,路过的小宫人手疾眼快,扔了个果子进他怀里,面不改色地走了。
解千愁,“喵?”
眼一睁,歪头下瞅,看不清是哪个宫人给他的。
他也没闲着,寻得宫人往外递家书的途径,解千愁混进去,掏银子送了封信去公主府。信中无字,唯有一片漂亮的五角叶子,五只角全按折起来。那是独属于解家的报平安,按折五角:我安。
他还发现了个大好事。
先前孟衢明会帮他打理长发,现在无人照料,他只好自食其力。于是,一梳,不用束发的短发,顺了;埋头水一冲,抹把皂汁,短发洗好了。
解千愁睁圆了眼。
好方便。
好喜欢。
当初受髡刑被割去长发,他也觉屈辱不想见人过,如今这截短毛,反倒甚合他的心意。丑是丑了点,他甚至恨不得把这截短的一起剃了。那样梳头都省了,洗脸顺便洗头。
解千愁简直要乐不思蜀,把孟衢明抛之脑后了。
他连孟衢明每天给他备好的衣裳都懒得去取,秋凉之后,哪用天天换衣裳。差不多隔个两三天,他才跑回寝殿,换身衣裳。
今日他溜回殿中,照旧挑了套喜欢的新衣抱走,孟衢明越发贴心。先前孟衢明备的多是他从前爱穿的浅色衣裳,见他如今只拿深色,这几日,衣裳就都多为深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