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沙面色难看。
昨夜主子伤情忽然加重,竟一头栽倒在地。平沙见了,连忙和屋外护卫一道将主子抬到床上,那时主子衣襟上已有鲜血渗出,等解开胸前纱布一看,才发现那伤口竟恶化的十分严重,原本血迹只是稍显青黑,那会儿竟彻底变成了乌黑的颜色,显然是毒入肺腑了。
平沙大惊,立刻派护卫去请大夫。没办法,那去接孙大夫的护卫迟迟未归,不知还有多久能到,虽然这越州穷乡僻壤之地是不会有什么好大夫的,但眼下也只能指望这些人了。
护卫将城中有名医馆的大夫都连夜带了过来。重金之下,那些大夫自是不敢懈怠,可面对这不知名的毒,却都束手无策。只能又一次剜去伤口处腐烂的肉,继续止血罢了。
然而自昨夜至今,主子仍未有苏醒的迹象,反而高烧不退,平沙心中愈沉,心道,难道主子真要丧命在这里了?
正担忧着,却见下人匆忙过来禀报,说昨天来过的那个安大夫又登门了,说他回去连夜拟了个药方,能解主子身上之毒。
平沙一听大喜,立刻命人将安远志请进来,也没心情寒暄,直接问他要药方,安远志连忙将洛青桃给的药方写了下来。
平沙拿过来看,可他不通医理,哪能看懂,还好昨夜请来的那几个大夫没走,便让他们一起看,可他们看了之后面色却都变了,说这以毒攻毒之法太过凶险,稍有不慎只怕原毒未解,再添新毒,反损了性命。敢开这种奇险方子的,要么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要么就是真正的神医,他们自己是断断不敢的,也无从评判这药方好坏。
这些大夫这么说,平沙哪敢拍板,生怕这药方用得不好,反而害了主子。
这时听下人禀报,说主子竟醒了。
平沙如有了主心骨,连忙进屋,见林庭树竟已撑着坐起了身,靠在床头,他面色苍白,有几分出神,手上拿着昨日新得的那香囊,清而微苦的气味稍稍掩盖了他身上的血腥味。
平沙忙道,“主子,你可算醒了!险些吓死小的!”
但见林庭树却对他的话没什么反应,只怔怔的出神,手背上青筋迸出,愈发紧地攥着那香囊,像攥着什么救命稻草一般。里头装的药草被揉捏着,那清新微苦的味道愈发明显。
平沙见主子如此反应,心中更是一沉——莫非是回光返照?
他不敢耽误,毕竟不知主子还能清醒多久,立刻将那姓安的大夫那道以毒攻毒的法子说了出来。大声问,“主子,这药方要用吗?”只等着主子拍板。
林庭树却意识已有些溃散了,冥冥之中,仿佛回到了当初初见她的那山林里。
那时他也是伤重难治,身负顽毒,比现在更严重的,是那时他与护卫走散,孤身一人,晕死在山林之中。只有等死的份。
那时他意识已近模糊,太多失血让他觉得冷极了,好像回到了小时候,无数次被彻夜罚跪在祠堂中,阴森烛火将他影子拉的长长的,寒冬腊月里,他缩成一团,冷得发抖,他那时真希望有人来抱一抱他。可没有,这个家里没有人来关心他。祖母只会日复一日催促他好生读书、振兴门楣,母亲从来只是冷漠看他,甚至动辄打骂他,而玉树太小了,懵懵懂懂的,还要他这个做大哥的照顾相让。
可他又有多大呢,也不过是个几岁的小小稚童而已,整夜整夜跪在祠堂里,他一遍又一遍地想——为什么偏他生在这罪臣之家,偏他又是长房长子,偏他要肩负起振兴家族、重振门楣的重任?
如果他做不到这些,无法功成名就、无法高中进士、无法重振门楣,是不是代表着他不值得丁点被爱?
抛去那些外在,抛去那些身份,抛去那些地位,是否有人会不计得失、不讲回报,毫无缘由地,给他那么一点点的关心与疼爱?
或许是濒死之际,这些自幼被深藏在心中的,从未向任何人展露出来的,甚至是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渴望,在这一刻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就在这时,林庭树忽然闻到一股清而微苦的气味,下一刻,他感到有双温暖细腻的手,落在他颈边,在探他的脉。他想睁开眼,却根本做不到,下一刻他失去了意识,再度昏迷了过去。
再有意识时,还是那股清而微苦的味道萦绕在他身周,那个人还没走,似乎是跪在他身侧。
林庭树动弹不得,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睁开眼,他看到林间洒下薄薄的日光,落在那人身上,她正低着头,一点一点,极仔细极认真地为他包扎伤口,撒上药粉。
他看到一双水波潋滟的眼睛,那双眼睛中倒映着他,也只有他,里面盈满的是不加掩饰的关心与担忧。
仿佛菩萨低眉,却不去普度众生,那慈悲的目光,只落在他一人身上。
而后三天,林庭树高烧不退,昏迷不醒,那人也一直守在他身边,每隔一会儿,他就感觉到她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来探脉。
有时她困极了,抱膝坐在他身边,头一点一点地,短暂打盹,像只小鸟蜷缩在他身旁。他忽然想起来小时候救过一只小鸟,他很喜欢,养在身边,去哪里都带着,很小心给它喂食水,将它当做同伴。后来母亲看到了,当着他的面将那只鸟弄死了。后来他再也没喜欢过任何东西。
有时她无聊了,明知他在昏迷中,却还是嘀嘀咕咕对他说话,“你体格不小,身体根基不错,我给你用的这以毒攻毒的法子虽然凶险,但你应该能受得住……”
“我头一回治你这样伤重的病者,你可一定要从鬼门关前回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