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侧过身,露出整片赤裸的脊背,以一种无奈到凄怆的语气嘶喊道,“你恨不得这道伤再重一点,真的让我死在当场才好,是吗?!”
这道伤疤乍然显露在眼前,林庭树只看了一眼,立刻心神俱震,整个人如遭雷击,竟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
那曾经光洁如玉,他无数次轻抚过的脊背上,自左至右,自上而下,横亘着一道长而丑陋的伤疤,贯穿了她整个脊背。
一瞬间,他心中好似也被砍了一刀一样,疼的无法呼吸。
他愣着,片刻后身体前倾,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可却头一次生出惶恐来,竟不敢去触碰。最后他的手只是虚虚悬在她脊背上方。
“你……”他语气哪里还有方才故作出来的冷漠与高傲,只剩无措,“不,不是……你没有死,你不知道我心里多高兴……”
得而复失,多么大的喜悦。可转瞬间这种喜悦就被嫉妒所冲散了,他怎么能不嫉妒,他百般强求都得不到的真心,轻易被别的男人得到了。
为什么她就是不能喜欢他?他心中越是为之痛苦,就越是怕被她看穿,于是表面上越是以冷漠与傲慢来伪装。最后反过来,将她也折磨的这么痛苦。
越缺爱的人越索取,越痛苦的人越不在乎。
他们怎么就纠缠到了这样的地步。
洛青桃却只是自嘲地轻笑了一声,不知对他的话是信还是不信。
“当初我是真的差一点就要死了……”她垂着眼,回忆着那时的艰险,“……如果不是安大哥救起了我,我是真的不可能活下来的……”
“安大哥是我的救命恩人,为什么你连他也不放过,也要把他当我威胁逼迫我的把柄……”
“难道我只能一无所有、孤身一人、伶仃无依,这样才能逃脱吗?”
洛青桃侧转回身,那双从来干净清澈的眼眸里,怒火消散后,只剩深深的疲惫,她无力地看向林庭树。
“林庭树,你位高权重,手眼通天,你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刚才在医馆见到你的那一瞬,我心里就知道,我这回又是逃不掉了。”
她跌坐在床上,像一个无助的稚童,“……或许当初我该死在无梁河里,这样才更好些,是不是?”
“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挣脱不开你,是不是?”
“为什么……你为什么就不肯放过我呢?我到底做了什么,值得你这样对我?”
“我险些死了一次啊,你就当洛青桃死了行不行,你放过我,行不行?”
她那方才因愤怒而殷红的双目中,这时却慢慢流下了泪来。
她其实已经很少哭了,三年前后背的伤再怎么疼她都没有落过泪。
上一次她这样伤心,还是在爹娘的灵前。等给他们下葬之后,她已经好不容易收拾好了心情,她在爹娘的坟前发过誓,日后无论发生什么,她都要一个人好好地在这世上活下去,才不算辜负了他们。
为什么,为什么她连这么一点小小的愿望都达不到?
她抱膝蜷在床角,“林庭树,看在我救了你的命的份上,你放过我,行不行?你就当我真的死了,好不好?”
林庭树却只是愣着,没有说话。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那赤裸脊背上横亘的丑陋伤疤,她那绝望哀恸的神情。
他给她带来的,就只有这些吗?
他看到她的眼泪从侧脸流下来,流到尖尖的下颌上,最后一点一点地滴落下来。
在一片沉默中,他忽然俯下身,单膝跪在她身边,伸出手,他去接她的眼泪。那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手掌中,不知为何,他有一种烫极了的感觉,几乎要将他的手掌、他的心都滴穿了。
他闭上眼,以一种极艰难、极滞涩的语气开了口。
“你说我总是威胁你,逼迫你……可是,如果不这样做,我又该怎么把你留在身边?”
“即便是如此,即便我使出了这样的手段,你却还是只想离开我,甚至宁愿一死来逃离我……洛青桃,你说,你让我该怎么办?”
“你说我不肯放过你……”他带着一种苦涩的笑意,“你让我怎么放过你……”
他抓住洛青桃的手,他的手掌上还沾着她的泪,湿湿的,他将她的手按在自己前胸的伤口上,按在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上。
洛青桃下意识想抽回手,林庭树却将她的手按得更紧,以至于胸前伤势因为这力道再度崩裂开来,又有鲜血汩汩地渗出。
那鲜血带着热意,从他带着泪的掌心,渗到她的手上。她的泪和他的血交织在一起。
洛青桃怔愣住了。
伤势已是痛极,而这样的痛,却让林庭树愈发清醒。
“洛青桃,我……”
他阖上眼,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艰难无比。
他曾经在心里发誓,在她喜欢上他之前,他绝不会将自己的心意说出口,在她付出真心之前,他绝对不会付出自己的真心。
可现在,他开口说。
“我……喜欢你啊……”
最不愿意承认的话,最不想说出口的话,最想隐瞒的话,在此时此刻,终于艰难无比地说出了口。
他承认他的动心,承认他的喜欢。
此时此刻,他向一个不爱自己的人低头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