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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北境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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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罗拉到北境的时候,春天刚走到山口。山口的路一半还冻着;她牵着马,走了两天才翻过来。夜里宿在山口下的猎户小屋里,猎户家的孩子趴在窗台上看她的马,问是不是南边来的。她说不是南边,是更南的兰德。孩子又问兰德远不远。她想了想,说,远。远到要走十天。孩子缩回屋里,跟母亲说,那个姐姐走了十天来看我们这边的人。

山口的风还带着雪意,可山谷里的雪已经化了,露出灰褐的岩土和最早冒头的草芽。她牵着马走过大公府前的长阶,贝格宁正在门廊下等她。

贝格宁比去年瘦了些,颧骨高耸,可精神还好。他接过马缰,没有寒暄,只朝山谷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她在温泉那边。路你自己认得,我不送你了。”

“大公府不请我喝杯热的再走?”奥罗拉问。

贝格宁看了她一眼:“你又不是来看我的。”

奥罗拉笑了一下。她走出几步,贝格宁又叫住她。他从门廊下提来一只布口袋,塞到她马背上,说:“北境的盐,路上换着用。南边的人认这个。”奥罗拉没有推辞。她想起贝格宁在客栈里说过的那句话:南方要是没有海,就回北境来,北境的海冰也是海。她朝贝格宁点了点头,牵回马,沿着山谷里的小路往温泉走。走了半个钟头,路边的雾气渐渐浓起来,空气里多了一股硫磺和热汽的味道。温泉到了。

泉边的石屋里亮着灯。莎伦坐在屋前的石台上,膝上摊着一卷纸,正低头写着什么。她听见马蹄声,抬起头,看见奥罗拉,没有起身,只说了一句:“路上走了几天?”

“十天。”奥罗拉翻身下马,“在山口被风堵了一天。”

“山口的风,是北境的规矩。”莎伦说。她把那卷纸折好,放在一边,拍了拍身边的石台,“坐。”

奥罗拉在她身边坐下。温泉水汽从泉面腾起来,白蒙蒙的,把远处的山影罩得模糊。泉边的木架上晾着几件衣裳和一卷新写的纸。莎伦见她的目光落在那卷纸上,说:“是我在抄龙约背面的注解。有些字我认不全,抄下来慢慢比。”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常,像是顺手做的事。奥罗拉却知道,龙约上的古语,一笔一画都连着北境八百年的血债。她在抄它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她没说。她看着莎伦的侧脸:比在兰德分别时好了一些,脸颊有了血色,可手腕还是细的,搁在膝上,骨节分明。

“医师说,还要养多久?”她问。

“半年。”莎伦说,“半年里不能久骑,不能久战。贝格宁把军务都接过去了,我在这儿闲着。”

“闲着也好。”

“好什么。”莎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这一辈子,还没这么闲过。”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温泉水汽在两人之间缓缓地升着。一只北境的长尾鸟落在泉边的石头上,歪头看了看她们,又飞走了。午后,莎伦照例要浸一阵温泉。奥罗拉坐在泉边的石头上等她,把靴子脱了,脚伸进泉里。泉水热得有些烫,可泡久了,倒觉得骨头都松了。莎伦在不远处的泉池里闭着眼,水汽笼着她。奥罗拉没有看她,望着山谷里那些最早冒头的草芽。

后来那个学了三天名字的孩子,当真带着他爹来了。他爹蹲在泉边,搓了半天手,憋出一句:谢谢老师。莎伦说,不谢,你儿子学得快。他爹又蹲了一会儿,起身走了,走出老远,回头喊了一嗓子:明儿让孩子再来。

“这附近牧人家的孩子,隔几天来找我认字。”莎伦说,“我闲着也是闲着,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有个孩子问我,说他爹的名字他不会写,问我能不能教。我说能。他学了三天,学会了,回去写给他爹看。”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比方才松快了些。奥罗拉知道,莎伦这个人,闲不住,也冷不长。她心里那点热,都用在认字的孩子、抄龙约的纸上头了。

“你见过那卷龙约了。”莎伦忽然说,“你知道北境这一支,是怎么守的。”

奥罗拉没有接话。她想起那卷发黑的书简,想起书简背面用浅墨标出的那处埋点,想起大公说过的话:龙血入体,代代相传,认主,也吃主。

“我把它从家里带出来那夜,想的就是一件事。”莎伦说,“守到我这代,该有个了断了。不能让血这么一代一代地续下去,续到哪一代续不动了,整座北境跟着塌。”

“了断的办法,龙约上写了吗?”奥罗拉问。

“没写完。”莎伦说,“龙约后半部分,和协议缺页一样,被人撕走了。我猜,撕走它们的人,是同一批。”

奥罗拉心里动了一下。她想起协议缺页的去向,想起那张名单末尾塞西莉娅的名字,想起海图边缘那两个字:还有。

“两卷书,撕走的是同一页。”她说,“那页上面,也许写着同一件事。”

“我猜也是。”莎伦说。奥罗拉说:“我出海以后,若找到协议缺页,会留意龙约后半的下落。两卷书撕的是同一页,要找,就一起找回来。”莎伦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说:“那就说定了。你找协议,我找龙约的后半。谁先找到,谁给谁捎信。”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把我家的那份家史翻完了。我母亲续血的那几年,我父亲抄过一段话,说看守的职责,是要让节点记得自己活着,又不能让它活得太醒。这话我从前读不懂。现在懂了:八百年的看守,守的其实不是门,是让门那边的东西,永远以为门外没有人。”她说到这里,停了停,“到我这一代,我不想再让谁替我续那口血了。”

她住在温泉的头一晚,睡到后半夜,听见隔壁石屋里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她醒了,没有动,也没有过去。她想起贝格宁的话,她说得对,别当着她的面提。第二天清早,莎伦起来时神色如常,她也没有提。两人只是照常坐到泉边,一个抄书,一个看山。

天黑下来以后,北境的星特别亮。没有灯火的地方,银河像一条冻住的河,横在天上。莎伦认得北境顶上那颗最亮的星,说那叫守夜星,北境的牧人夜里赶路,认它不迷路。她指着那颗星,说:“你往南走,它就一直挂在你背后。等你到了看不见它的地方,就是真的走远了。”奥罗拉抬头看了看那颗星,把它的位置记在心里。温泉水汽在星光下散成一层薄薄的雾,贴着泉面浮着。

莎伦把那卷家书摊开,又看了一遍。那是她写给贝格宁的信,信很短,说她在温泉养得很好,让贝格宁不必惦记;末了添了一句:北境的事,等我好了再说。

“我想跟你出海。”莎伦忽然说。

奥罗拉没有立刻答话。她把怀里那枚玻璃珠摸出来,放在掌心里。玻璃珠在星光下转着一点幽蓝的光,那是泰尔瑞斯的夜,莎伦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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