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龙血还没养回来。”奥罗拉说。她的声音不大,可很平,“半年都等不到的人,怎么跟我出海。”
莎伦没有争辩。她把那封家书折好,收起来,说:她补了一句,贝格宁那边她已经说好了,北境这一支就算要了断,也得先把后路铺平,不能连累大公府。奥罗拉知道她说的后路是什么。莎伦办事,从来是先把身后收拾干净,才肯往前走一步。“那我把‘了断’,留到能跟你一起走的时候。”
奥罗拉看了她一眼。莎伦没有看她,望着天上的星。
“你不是要拦我。”莎伦说,“你是怕我半路上,血又亏下去。”
奥罗拉没有说话。莎伦看见了那颗珠子,问:“泰尔瑞斯的夜,你带在身边这么久。”奥罗拉说:“它替我记着那个晚上。”莎伦没有再问。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玻璃珠,珠子在她指间慢慢转着。衣领下,那枚龙鳞贴着皮肤,微微发着热。她把珠子放回贴身的口袋里,伸手按了按领口那枚龙鳞。龙鳞在她指腹下静静地热着,没有更烫,也没有凉下去。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说“等我”,谁也没说“别走”。可她们都明白,这一次别离,不是结束,是各自去把路走宽。
“我走以后,北境的观测,你替我看着。”奥罗拉说。
“嗯。”莎伦说。
“贝格宁那边,替我道一声谢。”
“嗯。”
“还有……”
“还有?”莎伦转过头。
“还有,你答应我的,了断之后,来海那边找我。”奥罗拉说。
莎伦看了她很久。星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清晰。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说:“你先把路走通。走不通,我去哪儿找你?”
奥罗拉笑了:“那就把路走通。”
莎伦也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在星光下几乎看不见,可奥罗拉看见了。夜渐深,温泉水汽在星光下白蒙蒙地浮着,像一层不会落地的雾。两个人谁也没有先起身。夜风过泉面,把她们挨着的那一侧衣袖吹得贴在一起,谁也没有往旁边让。坐到最后,莎伦说了一句:“北境的夜长,你走了以后,这儿会静得更多。”奥罗拉没有接话。有些话,接了就显得轻了。
奥罗拉在北境住了五天。头两天她陪莎伦抄龙约注解,把认不全的古语一个个圈出来,趁玛丽安娜寄来的对照表还没到,两人自己先猜了一遍。后几天她们去了一趟温泉的上源,看那眼从岩壁里涌出来的热泉。莎伦说,这眼泉的地脉,跟北境节点埋点挨得近,泡着它,血能养回来一些。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寻常的家务事。奥罗拉知道,她是在说,她在用这眼泉,替北境那一支,多续一点时间。
奥罗拉离开北境那天,是个晴日。
她牵马走过大公府前的长阶时,贝格宁站在门廊下,只说了三个字:“路上稳。”他手里拿着一卷纸,犹豫了一下,递给她,说这是莎伦让她转交的,说你看得懂,她天没亮就起来了,抄了一早晨。奥罗拉接过来,展开,是一卷誊得工工整整的龙约注解抄件,边角还压着没干的墨。她认得莎伦的字,也认得莎伦抄到末尾时笔力放轻的那几行。她把抄件收进怀里,朝贝格宁点了点头。
走出北境的山口那天,她宿在山口南侧的一间石屋里,点起灯,把那卷抄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莎伦抄得仔细,连古语旁边标注的小字都誊得清清楚楚。抄到最后一页,末尾的空白处,有一行字,笔力比正文轻,像是犹豫着写下的:
若你到得了海那边,替我看一眼南方的海。
奥罗拉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知道莎伦的母亲嫁进西格尔家以前,是从南方来的,临死前说想看南方的海。莎伦自己暂时去不了,所以她把这句话,托给了她。
她吹熄灯,躺下。黑暗里,她把那卷抄件放在枕边,像是放着一句等了许多年的嘱托。那一夜她睡得很沉。梦里她站在一片陌生的海边,海水是深的蓝,一直铺到天边。海风里有盐味。她低头,看见自己掌心那道月白的潮痕,在星光下亮了一下。她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走出很远,她回头望了一眼。
大公府的城头,站着一个人。风很大,把那个人的衣袍吹得猎猎地响。莎伦站在城头上,没有挥手。
奥罗拉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策马往南去了。走出好几英里,她勒住马,回头又望了一眼。大公府的城头立在远处的高台上,那个身影还在。她没有再停,夹了夹马腹,把贝格宁给的盐袋在鞍上系牢,沿着来时的路,往山口去了。
北境的风还在吹。莎伦在城头站了很久,久到风把她的衣袍吹得贴了身,久到天边的云换了好几回形状。
她拢了拢衣袍,风从山口灌上来,带着南方没有的凉意。她也没有挥手。风把她的衣袍吹得猎猎地响,她一直站到那个身影融进南边的山路里,才转身走下城头。她回到温泉边的石屋,从桌边抽出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封好,交给信差,说随下一班南下的快马走。信很短,只有一行:南方有海。别忘了我娘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