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只夏蝉趴在殿外最高的树上,吱嗡吱嗡地叫,数量不多,但胜在响亮,以至于分明眼下还不算热的过分,心上却觉得格外燥热。
夫子借予的手札摊开在面前,任奚雨盯紧笔尖,对照上书要点,一笔一顿落下。
笔尖与纸面接触,发出细微沙沙声,催得她额角发汗。
一连四日,除去一日三次用饭,其余时间任奚雨都窝在和臻殿画画。
桌上堆叠一座纸丘,是她这几日的成果。虽其貌不佳,甚至有些看起来欲让人发笑,都被她整整齐齐摞在一起。好歹出于自己之手,她不忍随便丢弃。
绘画当真不是几日可成的,过于稚嫩的线条在纸上单薄的可笑,一阵风便能将它们吹得七零八落。
任奚雨撇撇嘴,捏起一角,将它放在那叠画纸的最上面,用力将脑袋转到相反方向。
眼不见为净,她心中如是想。
楹枝捧着一沓新的画纸进来,置在桌旁小凳上。
任奚雨双手拍拍脑袋,将脸贴在桌子上。猛然接触冰凉,令她不自觉发出一声喟叹。
“楹枝,画画好难啊。”她郁闷道。手臂垂落在桌边,好似冬日的枯草,被寒风摧折,无力地荡了荡。
她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银簪因着动作歪斜,发丝散落,遮住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眸子。
她将发簪摘去,随手搁在一旁。
任奚雨日日作画,人瞧着都疲倦许多。楹枝不忍,劝她:“姑娘已进步许多了。绘画并非一蹴而就,姑娘还是歇一歇吧,不值当熬坏身子。”
她手举小扇轻摇,送来阵阵凉风。
任奚雨将头发拨至耳后,说她不懂。
她自然知道难,可她已在妖宫耽搁很久,只想快些画完那幅画,与沈掬星两清,她也好早日回家。她占沈掬星的宫殿许久,一直待下去于理亦不合。
虽她如此想,自己的画技眼下仍旧烂成一团,她也不知道究竟何时才能画出令自己满意的画。倘若画的太差,便是她也是不好意思送出去的。
看她愁眉苦脸,楹枝决定分散一下她的注意力。
“姑娘今日吃饭不多,这会怕是饿了,我去拿些吃食过来吧。”
“不必了。”
回答之人却不是任奚雨。
沈掬星大步进来,红衣玄靴,衬得他面若冠玉,张扬极了。
“少主大人,你怎么来了?”任奚雨立刻坐直身子,惊讶地看向沈掬星。
“你这几日一直待在这里不出门,我来看看你是不是出事了。”
两根手指并齐,在脸侧勾了勾,身后侍人排队上前,将手中碗碟摆在桌子上。
雪衣豆沙、牛乳百合酥、蜜桃凝露,都是任奚雨爱吃的,不料想他记得这般清楚。
任奚雨很快被桌上的吃食夺去目光,香气缭绕,竟真勾出她几分饿意。
沈掬星命侍人退出去,自己则一撩衣袍,在她对面坐下,眉梢微扬,很是得意。
那点因画画生出的挫败感一扫而空,任奚雨与他对视,嘴角快要翘到天上去。
“谢谢少主大人!”
她的笑太明亮,刺的人眼睛疼。沈掬星不敢多看,挪开眼,胡乱打量殿内陈设,竭力把声音放得随意:“这些不是我专门给你准备的,是方才我去小厨房看看有没有新鲜的菜,黄厨说你好几日没吃他做的点心,非要叫我给你带来一些。”
“黄厨态度比较坚决,我不好拒绝。”他抱起双臂,一双长腿大喇喇支在桌子下,不经意蹭过她衣裙下摆,有些痒。
对面人小兔子一样迅速收回腿,离他远远的。
身为少主,做什么都只需他一句话,哪里有什么好不好拒绝。然任奚雨只考虑两息,便接受他所说。
她一边舀起蜜桃露往口中送,一边感叹黄厨人真好。
竟是没有半点怀疑。
沈掬星暗笑两声。也是,她思考问题如此简单,根本不会想到他是骗她的。他从她练习的画纸中随便抽出一张,举至与脸平齐,将画翻来覆去看好几遍。
任奚雨咀嚼的动作慢下来,微微抬眼,小心翼翼观察他每一个表情。沈掬星将画纸放下,与她视线撞个正着。
他怔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做什么?”
任奚雨胡乱摇摇头,将脑袋低下去,恨不得埋进盘子里。
沈掬星觉得她这模样好玩极了,故意捻起那张纸在她眼前晃来晃去:“这样啊,我还以为你要和上次一样问我这画怎么样呢。”
他这番动作与任奚雨在家逗小芍药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