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猫咪将讯息传递到糯米的意识中,年迈的白猫登时哑火。它缩起脑袋,毛发和皮肉耷拉着,像是凝固的蜡油。
小江临犹豫片刻,转身吭哧吭哧地撅着屁股从大猫咪背后爬了下来,动作意外地灵敏。
大猫咪自然察觉到小小人类的举动,但它并未出爪阻拦。
江临跌跌撞撞地碎步挪到糯米跟前。凭借着仅有的与猫共处的经验,他半蹲身体,吃力地将胳膊凑过去,试图通过让糯米嗅闻他的气味来自我介绍。
糯米察觉到陌生人的靠近,下意识弓背炸毛,嘴里威胁似的拉响警笛。它身体紧绷,拒绝去闻人类的气息,拒绝一切交流。
小江临维持不住身形,一个屁股蹲儿摔坐下去。
他正担心这个小意外会吓坏紧张的糯米,但神奇地,糯米突然像是感知到什么,它安静下来,慢慢舒展身体,回归平静。
它侧过脑袋,没有眼球的脸正对着小江临,仿佛能看见他一般。
或许是洞察到人类的善意,又或许糯米聪明地判断出来人只是一个毫无威胁的小屁孩。
小江临这么想着,张嘴喷出几粒口水。
“哒哒哒。”(不要担心,我会帮你找到你的人类,我们会弄明白真相的。)
对于自己动不动就牙齿漏风化身喷壶的状况他早已淡然处之,只是从容地抬手擦掉了嘴角的水渍。
糯米本能地竖起耳朵,像是努力在“听”。片刻后,它垂下脑袋。
从江临的这个角度观察白猫,发现它瘦得惊人,像是一张劣质的皮草随意搭在骨头架子上。尾巴也秃了,只剩下一根细长的棍,拖在身后,一动不动。
是因为年迈的缘故吗?
以人类的审美评判,猫这种生物深受造物主偏爱,具备得天独厚的生理优势。它们成年后直至晚年,肉眼看来外表变化并不大。只在生命终结前,它们会加速老去,优雅离开。
江临曾在网上刷到过某只刚庆祝完二十二岁生辰的高龄小猫,单看脸蛋依旧幼态十足,令人惊叹。
大概只有足够幸运、拥有足够多的爱的小猫才能如此吧。
小江临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一颗脑袋凑了过来,摸索着、笨拙地,小心翼翼地蹭了蹭小小人类的掌心。
是糯米。
它显然不太习惯如此亲昵的姿态,只蹭了两下就又缩回去,身体倒是比原先舒展些许,也不再叫唤。
最终,白猫蹒跚离开。
原先长长的、热闹的小猫混灵队伍如今空空荡荡,只剩下最后一位客猫。
是绿光狸花猫。
它不知何时回到了自己最初的位置,盘起尾巴端正地坐着,远远地望过来。不知为何,那张威严的猫脸上罕见地露出几分局促。
小江临流着口水冲它鼓励地晃手。
狸花猫抬起屁股正想上前,犹豫片刻又坐了回去。
它的视线飘忽,那双强健有力的前爪不安地来回踩了几下。
“咪,咪还是算了嗷。”
狸花猫这样喵道,同时呼出好大一口气,身板塌了下去,仿佛终于卸下某个重压。
小江临困惑地眨眨眼。
狸花猫却不再多喵,礼貌地点头告别。
它走得很慢,尾巴垂落下来,壮硕的身躯融入浓雾摇曳成一道剪影。
星河投来光宠,猫猫头们无声舞动,如同目送一位英雄走向落幕。
小江临扭头去看大猫咪,哒哒哒地表明疑惑。
大猫咪只是看着,不置一喵。
小猫混灵们散去,大蠊机车的轰鸣声渐行渐远。
蛛网遥挂天穹,水面流光粼粼。
一切重归平静。
直到被大猫咪重新背起,小江临仍在思索他的困恼。
可惜小小的身体电量耗尽,只思考了一小会儿,他便眯起眼睛,趴在大猫咪毛烘烘的背上睡着了。
在这样荒诞的梦里,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奔跑在荒野上,到处都是新鲜的、刺激的气味。自由像时间一样弥散。他跑得很快,四脚离地,几乎飞了起来。
意识到这一点时,他才震惊地发现自己竟然长了四只毛茸茸的猫爪子。
他是一只狸花猫。
身后不知何时火光冲天,喊打喊杀的叫骂声响彻天际。
他不知发生何事,只凭本能加快速度,越来越快……
……
江临猛地醒来,一把坐直。他大口喘息,心头传来剧烈运动后砰砰乱撞的动静。
原本压在胸口的什么东西顺势滚了下去,砸上他的大腿。
江临定睛去看。
一团棉花糖似的大白猫正趴在他的腿上。它的肚皮翻了过来,后腿盖在脑门上,前腿摆出飞天的手势,正以一种奇妙的舞姿,静静地审判人类。
江临:……
“对不起。”
他下意识道歉,声音含糊不清,同时很没有诚意地随手挼了两下小猫头安抚。
呼吸逐渐平缓,江临环顾四周。
很好,他回到了熟悉的出租小屋,没有星河,没有混灵,没有变成猫。
但是有裤子。
他再次打量双手,确信自己正好好地穿着成年人的皮套后,长长吁气。
梦境再是光怪陆离,回归现实,平平淡淡才是真。
吵醒他的是闹铃,提示他准备出门。
江临摸索着关掉提醒,眯着眼确认了好几遍手机屏幕上的日期和时间。
电量格闪着不祥的红光,只剩下最后一丝血线。
江临一个激灵跳了起来,突发恶疾似的趴在床上一通乱摸。
小白猫吓得跳到一旁,迟疑着在床头柜端坐下来。它歪起脑袋,好奇地观察人类着急忙慌地找到数据线,抖抖索索地插上接线口,如同自己的生命线被续上一般长舒一口气,仰面摔进被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