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真是古怪。

力竭的江临软趴趴地躺了一会儿，费劲巴拉地从空空的脑袋里搜出今晚的行程：他和顾医生有约，要带脏脏复检。

在小猫咪炯炯的目光注视下，颓靡的人类蜷缩成团，发出痛苦不甘的哀嚎。然后，他扭结着、蠕动着翻滚到床沿，形同一条巨蟒从床沿流淌下来，不情不愿地去了浴室。

人类真有意思。

小白猫舔舔嘴唇，轻盈地跳下地面，竖起尾巴尾随着小跑进浴室。

江临刷牙时还在迷糊。

真的是梦吗？

为什么自己有一种平白无故接了两单替小猫跑腿的活儿的沉重感？

天地之大，橘子和糯米又是常见名，同名同姓的小猫何其多，自己又要从哪里去找“the”橘子和“the”糯米的人类咪咪？

不过想来应该是梦吧。最明显的bug就是时间。

他醒来时已经确认过了，日期没有问题，说明他只睡了一下午，中间没有隔夜，不像上回那般夸张地睡足了40个小时。

如果他梦见的小猫混灵托梦的情节为真，那么被托梦的人当时至少也应该处于睡眠状态。现在还不到晚上九点，什么人不到九点就熟睡到能够做梦的程度？

哦，除了他这个最近睡眠极端不规律的人类。

想明白这一点，江临半是轻松半是遗憾地呼出一口气。他匆匆漱了口，又往脸上泼了一捧冷水，彻底清醒过来。

不想不想。

脏脏跳上梳洗台，监控人类一丝不苟地完成所有洗漱步骤。

江临收拾好自己，在小猫咪嫌弃的目光中，随手挑了一件灰到发白的廉价棉体恤换上。

他站在大门前，严肃地拍着肚皮评估一番，继而长叹一口气，得出结论：修仙尚未结束，自己还不算饿。

江临卑躬屈膝地恳求小猫咪躺进宠物箱，一人一猫就这样出了门。

晚上九点整，江临拎着脏脏准时来到嗷嗷宠物医院的门前。

医院营业结束，卷帘门拉下，遮住半面门脸。江临到时，正好撞见有人猫着腰从里头探出身体。

正是之前接待过他的那位粉衣男护士。

此时的男护士显然已经下班，换上了非常新潮的粉色宽松卫衣和破洞牛仔裤，脚下穿的是夸张的高帮滑板鞋，鞋带五颜六色的。他用发蜡将一头个性十足的黄毛抓得根根分明发梢冲天，整个人看起来朝气蓬勃。

“哎呀！”

粉护士认出了江临，欣喜地打招呼，晃动手臂的幅度之大几乎摇出残影。

“是阿先生呀！”

江临：……

江临一面礼貌微笑，一面在心里嘀咕，如此喜爱粉色的护士先生说不准很符合小猫审美呢。

就见粉护士一猫腰，顺着门缝又钻了回去，朝里头大声道：“顾医生，阿童木先生来复诊了——”

他边喊边冲江临摆手，示意他学着自己的姿势进门。

江临抱起笨重的航空箱，费了一点功夫才跟着钻进来。因动作不娴熟，脑门还撞上卷帘门，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他手忙脚乱地去摸门，红着脸埋着头和空气连声道歉。

粉护士笑得十分爽朗，反过来安慰道：“不好意思啊，我们的门挺旧的，开合一次很麻烦，我们自己图方便，一般下班后就这么关一半留一半，钻来钻去还能顺便练腹肌呢。”

说罢，他瞥了一眼江临手上的犬用航空箱。

“不过阿先生你身材这么好，臂力这么惊人，应该经常去健身房吧。”

江临犹豫片刻，还是开口纠正道：“其实我姓江。”

“哦哦好的，阿江先生。”

粉护士随口地应着，俯身凑近航空箱，夹着嗓子和脏脏打招呼。

“你好呀咪咪，你是不是洗澡了呀，好白好干净呀！”

回应他的只有脏脏不太热情的后脑勺。

粉护士也不觉尴尬，单方面和脏脏互动了一通才引着江临往里头的诊室走去。

医院里很安静，灯光昏暗，为一切物事盖上了薄薄的一层灰纱。

“顾医生估计还在忙，今天事情可多了呢。直接过去就好，还是之前你去过的那间诊室，最里头的那个。你认不认得路的？我带你走一段好了。灯都关得差不多了，有点黑哦。”

“不好意思啊，耽误你下班了吧。”

“没有没有，反正不差这点时间。再说了，上班还能碰见帅哥，多看一眼都延年益寿啊。”

粉护士俏皮地朝江临眨眼。

江临抿嘴，不太自然地扯了扯脸上的口罩。对方打扮得实在潮，他不敢多看，加之他不习惯处理如此直白的赞美，讷讷不知如何回话。

一时气氛略显凝滞，只有两人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的啪嗒声。

当然，尴尬的只有江临一人，粉护士显然不以为意。他步伐轻快，板鞋上系着的五彩蝴蝶结的翅膀随之有节奏地一抖一抖，像个小朋友似的，甚至撅嘴吹起了口哨。

起先那口哨声不太成调，听着听着，江临的表情逐渐空白。

他颇为无奈地瞥了一眼走在身侧的人。

知道你很放松，倒也不用非得在医院里吹这首曲子吧。

夜晚的医院，走道显得狭长而空旷，电影《杀死比尔》里经典的口哨声在昏暗的空间里回荡。

江临的手臂条件反射性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上次来这家宠物医院，他就觉得里头的装修很有年代风格，此时在昏沉的光线作用下，行走其间更是有一种穿越时空的荒谬感。

他默数脚下地砖上的菱形花纹，只觉得自己已经数了几百个，依旧没走到头。

两侧墙面底部的应急灯散发幽幽绿光。而说好在等人的诊室，却没有亮灯。

视线的另一头黑洞洞的，深邃得像是永无尽头。

口哨声飘飘悠悠，撞上墙壁后反弹回来。起先还算圆润有劲，越到后面越乏力，气息逐渐不稳，直至最后，口哨声变成几缕分叉的气流，沙哑低沉，时断时续，难辨旋律。

江临瞪圆眼睛，忐忑地不断拿余光去瞟身侧的粉护士。

粉护士恍若未觉，依旧走得目不斜视。

口哨声越来越小，化作一股森森的喘息声。

呼呼呼——

近得好似有什么东西就趴在他耳廓边喷气。

江临僵硬地转回眼珠，直愣愣地正视前方，下意识抓紧了航空箱的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