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来,一阵凉意渗进人衣衫里,宋子衍忍不住打了个颤。宋灵均见状抚上她手,道:“夜里冷,不喝了。”
“别碰我。”宋子衍推开他,又饮一盏。却饮得急,一滴顺着唇角滑下来,她也不拭,任由酒意涌上双颊,透出胭脂似的红晕。
“你醉了,小栀。”宋灵均皱眉。
“我没醉!”
音落,风又紧了,敲得窗格子扑簌簌响。宋灵均抬手想拂开飘在她脸上的发丝,宋子衍猛地扭过身,自己用手胡乱捋开,“我说了,你别碰我!”
宋灵均手悬在半空,声音低下来:“我碰不得,那谁能碰得?”
“凭是谁,只除了你。”
“小栀……你对我,就半分容让也没有么?”
宋子衍不答话。月光自窗外泼进来,水汪汪一地,流淌在两人之间,像一道银白的河。
宋灵均心底叹气道:“我会待你很好。比任何人都好。”
“不稀罕。”
“是,”他苦涩一笑,“你不稀罕。”
这话说的,戳中了宋子衍心窝子,她恼起来:“你待我很好?你待我哪里好?你只会逼我,事事都合你的意。”泪毫无征兆地盈上来,在眼里薄薄漾着,“你的决定,我改变不了。连我自个儿是谁,都由你说了算!”话罢,实在气不过,抓起案上的酒壶便灌。
宋灵均望着,一言不发。门外风声穿过庭院,枝叶咔咔沙沙地响,听上去仿佛寂静深夜在痛苦叹息,这时,她咳呛起来。
“别喝了。”宋灵均径直夺过她手上的酒,“都咳成这样。”
宋子衍红着眼眶死死盯住他:“你说绝不放手,什么意思?是要这般耗着我,过一辈子吗?”
“是守你一辈子。”
“有何分别?!——不过自欺欺人。”宋子衍哭笑着,伸手拿他面前的酒盏,宋灵均却先一步端起,手腕一倾,酒全倒在了地上,满室浓香散开。他嗓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我说了,不会放,便不放,你喝多少都一样。”话毕,不顾她难看的脸色,俯身过来,拢紧她披风,将系带一丝不苟地结好。
宋子衍被这话激得心头火起,借着酒劲捶向他胸口:“我说让你别碰我,听不见么?”
“听见了。”宋灵均面色不改,神情淡淡的,月色下侧脸如冷玉,“但我不依允。——穿好,别伤风了,往后不许再这么喝了。”
“哈!”宋子衍怒极反笑,踉跄站起身质问:“还说待我好,你就这么待我好的?为了自己顺心,满足自己私欲,便不顾人。从来如此,一直如此!”她声音发颤,忽地想起旧事,眼泪夺眶而出,“明明是你的错,倒反过来怪我……怪我,还打我,你还打我!!”
宋灵均瞳孔微微一缩。
宋子衍捕捉到了,于是摇摇晃晃地逼近,故意追问:“宋灵均,你动家法打我的时候,也是为了我好?”
闻言,宋灵均怔住。好半晌,他像没听见这句诘问,目光虚虚地落在她唇边,那里还沾着方才的酒痕,油灯照映下,亮晶晶的。就是这一星湿亮,突然将他眼前的景象都搅晃荡起来——
王夫人病情加重后,大夫千叮万嘱务必静养,桂翠芳在旁便顺势提议道:“主屋是府里的中心,各房的事都要来回禀,一应的声响皆瞒不过去,实在不利于安神。不如挪去翠微轩,那边清净,花草多,日光也暖和,于养病最相宜。”宋微尘听后,点了点头,事情就这样定下。
当时天气正值入秋,窗外疏枝筛影,凉意初透。王氏卧在榻上,双颊枯陷,气若游丝。她一天里多数时是昏昏沉沉的,偶尔转醒,目光涣散,要好半天才聚拢一点,然后便是那句问了千百次的话:“你爹来了么?”
“才来过的。”宋灵均拧干热帕子,轻轻拭她额头,“只是方才有要紧事,耽搁不得,说晚些再来看您。”
宋灵均温言劝慰母亲宽心,外间却有婆子闲话,隐隐递了进来:“老爷这些时日都待在西屋,哪有功夫上这儿来?”另一人附和道:“便是来了,怕也坐不住。”
王氏听见,浑身直抖,一口恶气没上来堵在胸口,神智登时溃散。
宋灵均斥退底下人,回过头来,就见母亲伏在床沿,两眼空洞洞地睁着,疯子似的,嘴里含糊咒骂,手乱扑乱抓,指甲在他脸上划出几道红痕。
宋灵均不躲,凭她发作。
过了好一会,王氏才慢慢瘫软下来,激动退去,思绪渐渐回笼。她望着儿子,泪如雨下:“是我又病糊涂了……云卿,母亲料是难好了,可我舍不得你,还有云儿。来日我一旦去了,她便是你世上唯一血亲……云卿,答应母亲,要护好你妹妹,别让她受委屈。”
话罢,又剧烈咳嗽起来,嘴角都咳出血,但她浑不在意,只哀戚笑着,嗓音哑得厉害:“我知道,他没来,也不会来了……都在月桂堂呢……云卿,你说,你爹会对她笑么?……他许久没对我笑过了……”王夫人嚎啕痛哭起来,“微尘,你立过誓的,此生只我一个,不会再有旁人,可你负我,你负我!我恨你!我恨你啊——!”
她哭喊得心肝都要呕出来,涕泪纵横,半倒在宋灵均怀里,气息奄奄道:“是母亲错了,母亲悔恨……云卿,你记住,誓言……规矩……拘不住人的……只有心向着谁,这辈子……便被谁拿住了。”
宋灵均听在耳里,只觉一阵排山倒海的情绪涌上头,他咬紧牙关,死死忍着,服侍母亲睡下,掖好被角。待掀帘出来时,王氏方才的字字句句,才终于在他心头炸开。他怨气填胸,咒骂遭鬼了,愤恨天老爷造孽,要这般折磨自己,心下更是生出一种不甘的抗争和某种切齿的痛恨,痛恨这个家,痛恨宋微尘,痛恨桂翠芳,还痛恨…他母亲。
这股子怨毒,如野火燎原,在他体内翻江倒海。宋灵均攥紧拳头,使上全身气力才勉强压住,抬腿跨步出门。
才从房里出来,就听见一阵哭嚷。
是宋子云。
她哭天抢地奔将过来,跌进宋灵均怀里,指着身后,话都说不囫囵:“哥哥,她推我,她推我!云儿好疼!”说着把胳膊一掳,好大一片皮肉擦伤,血丝拉糊的。
宋子衍跟在后头赶来,却不敢近前,只站远远的,两手绞着衣角,脸白如纸:“不是的,云、大哥哥,我没有。”
“撒谎!就是你!”宋子云哭喊道:“她把我从秋千上推下来,哥哥,云儿疼。”
“不是,是她自己没扶稳,我——”
话未说完,宋灵均目光骤然扫来,黑眸凌厉,带着阴狠:“闭嘴!”
宋子衍立时噤声。
宋灵均又转看阿栗,阿栗一触到他视线,眉眼闪躲,慌忙避开。宋灵均心下瞬间了然,可脑子里,母亲消瘦蜡黄的脸,以及方才那些话,又翻上来了。他想了又恼,恼了又想,一股痛怒之火腾地蹿起。
“照你说来,”宋灵均语气极冷,“是三小姐自己把自己弄成这样?”
宋子衍轻轻点头,岂料他厉声道:“不是你?人你推的,你就有错!”话落,也不容分说,径直命人去取家法。
宋灵均借主母名义,说她心存不轨,蓄意伤人,依照家规当鞭笞手板。
宋子衍闻言,好似一桶冷水没头淋下,她慌了神,扑通一声便跪下求饶。
宋灵均不理。
两个粗使婆子将宋子衍拉起来,反剪住胳膊,摁在凳子上,摊开她一只手。那手很小,嫩生生地,像块水豆腐。
“啪!”
厚重的乌木板子落下。
火辣辣的疼,刹那间自手心炸开,宋子衍身子猛地一颤,脸蛋皱到一起,这时又是一下,她吃打不住,哭出声来,说知错了。
宋灵均面目戾气未消,残忍逼问她错在哪。
宋子衍呜咽着,泪糊湿了满脸,她也不知自己错在哪,错在并非他亲妹妹?错在他厌恶她?还是错在寄人篱下,仰人鼻息,不得不低头?
“看来还没打醒。”宋灵均漫不经心开口,仆役当即领会,板子遂一下胜一下重起来。
宋子衍掌心很快变红肿了,从侧边望去,宛如扁食店里的发面馒头,覆着一种凄惨的艳色。板子仍未止歇,她又是哭,又是辩解,但无一人出头说话,宋子云倒勾起唇角,悠然露出笑意。
……
落后,大约一月有余,王夫人病故,家中依其遗言,次日将桂翠芳扶立为正室。
发丧那日,合府挂白,内外宗亲,都来吊孝。宋微尘在前厅迎送宾客,往来周旋,无片刻闲暇;桂翠芳则在后堂招呼各家女眷,殷勤备至,忙地脚不沾地。及至哭灵时,更是一下子直挺挺跪倒地上,放声大哭,哭到伤心处,气都接不上。
旁有妇人来解劝,说“你如今已有了身子,自己须多保重”。桂翠芳听了,反更悲切道:“大姐姐一辈子菩萨心肠,偏这般福薄寿短!”她一说到这里,泪愈发刹不住。
满屋子奴仆见主母如此,一时间,好似得了号令,齐齐哀嚎起来。宋子文心疼母亲伤心,亦跟着抹泪。
宋子云则不停地抽噎流泪,她已连哭几日,伤透了心神,痛到极处时,软倒在旁侧宋子衍身上,说不出话来。
宋子衍瞧着宋子云那凄惨模样,前阵子挨手板的感觉又回来了,心里漫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就像…一脚踩瘪才开的花,有隐秘的快意,又夹杂着不忍。
这落井下石的念头,像有人在用力捏她的五脏,难受得紧。这时,杜姨娘过来将两人扶起,搂进怀里,于是,三人哭作一团。宋微尘见妻女这般光景,也不禁落下两滴泪。
只有宋灵均,从始至终,一声不吭。直到桂翠芳哭到激动处,扑向棺木,他才猛地发作,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拽住她。
这变故太突然了,众人还未回过神,便听见桂翠芳恐怖地大叫起来,紧接着是宋微尘厉声喝骂。几个仆役慌里慌张地上前拉架,灵堂瞬间大乱,方才满屋的悲声霎时中断,只剩下推搡、哭喊、叱责乱哄哄一团狼藉。
好不容易拉开,桂翠芳发髻全散,委实狼狈,宋灵均亦衣裳不整,两人四个眼睛都红着。
宋微尘上去,照脸就是一记耳光,连声数落宋灵均混账不孝。
宋灵均身子绷得铁紧,只咬定一句:不许桂翠芳碰母亲的棺椁。一时间,父子俩怒目相向,如同仇人,最后还是看在王家舅老爷的面上,好歹压弹下去。
经此,宋灵均同桂翠芳是结下了梁子,宋微尘又不待见他,府里下人见势,便有些阳奉阴违,对大公子是日渐怠慢。
宋灵均的性情越发阴鸷古怪,连过去总缠着他撒娇撒痴的宋子云,也害怕躲着走。大家私底下议论:“这大公子,算是废了,将来恐也不会有甚么大出息。”偏巧这时,杜姨娘喜添了位小公子,众人便更把他忘在脑后。
直到满月酒上,小公子忽呛了奶,脸憋得青紫,哭闹不止。一屋子人急得团团转,除了宋灵均,跟没事人一样,一脸冷漠,不闻不问,自顾低头用饭。
宋微尘见了,怒从心来,抄起手边的茶盅子掼过去:“你这冷心冷面的畜生!弟弟死活都不知,还有心思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