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灵均的额头正被砸中,顿时鼓起个包。他抬眼,目光冷冷刮过宋微尘的脸,并不言语,默然起身退到一边,垂下首去。
见状,桂翠芳忙上前打圆场,劝道身子要紧,孩子还小,慢慢教便是,又好声气地说了宋灵均几句。经她一劝,正厅气氛稍缓,但宋灵均的眼神,比腊月冰凌还冷。
这一切宋子衍皆看在眼里,心底忐忑,只觉大哥哥一定要避着,离越远越好。不期想,怕什么来什么,宴席方散,二人就在花园撞个正着。
宋子衍一看见宋灵均就揪心,下意识转身要走。
“宋子衍——”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声音不高,落在耳边,却像有千斤重。
没办法,只好站住脚,慢慢回过身来。园中正是秋意最浓的时候,桔绿橙黄,荷破菊瘦,一边凋零,一边又是热蓬蓬的生机。宋灵均就立在那颓败与生机之间,身姿挺拔,如松如竹,通身的贵气,只是幽黑眼神藏着凶光,直勾勾盯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直到近前,宋子衍喉间止不住发紧,瓮声招呼道:“……大哥哥。”
“装作没瞧见我?”宋灵均往前迈了半步,面容阴郁,眼底笑意又冷又沉,“你以为,你躲得了?”
他这三分人样、七分鬼样,宋子衍怕得要死,拔腿欲逃。宋灵均伸臂,一把揽住她,宋子衍尖叫一声,就被他狠狠一推,后背撞在冷硬墙砖上,震得脊骨发麻。还未缓过气,身子又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她趔趄着,一头栽进他胸膛,眼前霎时昏黑,头脑晕眩如溺水。
“往哪跑?”宋灵均声音在上方响起。
宋子衍不敢抬头,只管推他,让他让开。
宋灵均冷笑:“你弟弟带累我受罪,这笔帐,你说,该问谁讨?”
宋子衍闻言,不觉瞟向他额头,见好大一块青紫,她又急又怕,嗓音也跟着软了:“我不知道会这样。”
“不知道?那现在总该知道了罢?”话音未落,宋灵均攥住她手,宋子衍只觉右腕一紧,继而“喀”地一声响,骨头错位了,一股剧痛钻心而来。宋子衍脸色煞白,鬓角隐隐冒出汗。
“疼吗?”宋灵均语气轻浮又冷漠。
宋子衍咬着唇,拼命点头。
“疼就对了。做姐姐的,总要替弟弟受过,不是吗?而且,”他忽然凑近,气息拂在她湿漉漉的眼睫上,“让你疼,比让他疼有意思多了。”说着手上又一拧,宋灵均自幼习武,深知如何使暗劲,力道又狠又准,宋子衍痛地闷哼,瞪他的眸中渗满了恐惧和怨恨。
这时,窄道那头晃过两个小厮的身影,宋子衍张口欲喊,却未及出声,一只手死死捂了上来。
宋灵均胳膊铁箍似的牢牢圈住她,连拉带拥,将她整个人粗暴摁进墙角落。他身子严严实实压下来,不留半分空隙,宋子衍挣脱不得,便用腿胡乱踢蹬。
“你说,”宋灵均突然把嘴凑到她耳边,声音暗哑低沉,热气钻进她耳郭,“他们会不会以为,我们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宋子衍瞬间领悟他话中深意,身子僵住不敢再动,泪却似断线珍珠,滚滚而下,很快打湿了宋灵均手掌。
待那两个小厮走远,宋灵均才松手,推开她,掏出帕子揩了揩湿处,眉头紧蹙。
“所以,你不说,我不问,大家便都相安无事。”
宋子衍缩着脖颈,瘦弱肩膀在细微发颤,宋灵均见她不应声,不太满意,上前拉起她那只手,用拇指慢慢摩挲。
宋子衍手生得极好,婧致柔白,不看腕处那一片红肿,倒漂亮得很。宋灵均甚至抬起仔细看了眼,才悠悠开口:“若有人知道了,我有的是手段……让你后悔。”
宋子衍抬眸望他,他面上带着笑,但笑意让人不寒而栗。她颤巍巍点了头,宋灵均这才丢开手,整整衣袍,扬长而去。
手伤养了半月方才痊愈,这时节令已过霜降,菊残荷尽,连日淫雨霏霏,天气一天冷似一天。
在这萧瑟寒凉的日子里,突然传出桂翠芳小产的消息。说是大公子因功课不谨,被夫子责罚留在学堂作文章,夫人担心饿坏他身子,亲手整治了几样细巧吃食送去,谁知公子那人,净往别人身上撒气,将夫人拒在门外,不给一个好脸。两人遂起了几句争执,一来二去的,大公子怪脾气上来,推了夫人,当下便见了红。
这事闹出,宋微尘大怒,取了大棒子就在祠堂里动起家法。
宋子衍随众人站在外廊,见宋灵均绑在春凳上,两手紧抓住凳沿,手背青筋暴起,似一条条蜿蜒的青蛇,欲从皮下钻出。宋微尘抡着粗棒,一下又一下,毫不留情骂道:“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知好歹的东西?认不认错!”
“我没错,做甚要向人赔礼?!”
“好,是你自找的!”宋微尘这回下手更重,每棒下去,宋灵均如遭雷击,挺直的脊背瞬即痉挛般弓起,然他始终隐忍着,只在力道最重之际,一口咬在虎口处,齿痕入肉,殷红的血珠缓缓渗出。
这残暴场面,宋子衍看了心惊肉跳,下意识往旁边侧了侧,手指蜷缩着去勾姨娘的袖口。杜姨娘伸手,要遮挡她视线,就在这时,宋灵均抬起了脸,那双阒黑深眸里,仿佛困了只受尽折磨的野兽,正隔着一层薄薄人皮,死死地、笔直地钉在她身上。
被那眼神盯着,宋子衍只觉寒意森森,当晚便做起噩梦。梦中,宋灵均掐住她脖子,目光阴鸷,说要她痛,要她悔,还要她死。宋子衍惊醒了,心狂跳不止,憋一肚子的那些话,像水开似的,再也按捺不住,于是跑去姨娘房里。
杜姨娘才哄颖哥儿睡下,正哈气连天的,问她不睡来这做甚?
宋子衍才提了大哥哥,姨娘就打断她道:“他宋灵均的事还是少管些,倘若今日换作你,月桂堂还不知闹出多少新花样出来。横竖桂翠芳的刀杀不到我们头上来,犯不着凑上去。你以后离他远些。”
听言,宋子衍语塞了片刻,愣半天,还是把话吞回去了。回房躺下,阖起眼,白日宋灵均挨打的画面又在脑中晃来晃去。
宋子衍真给搅得心神不宁,睡意全无,便悄悄溜下床,靸鞋出屋。一路弯弯曲曲,绕着回廊,穿过后园,鬼使神差地来到祠堂,在一处墙根边,摸索到一个旧狗洞,缩着身子钻了进去。
祠内很黑,只供桌前头一盏长明灯燃着,火苗蔫蔫的,扑闪不定。微光照映下,那些祖先牌位层层叠叠地立在阴影里,名字都看不清,只觉阴森森的。
宋灵均就伏在蒲团边,背上衣裳的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宋子衍走近些,闻见一股淡淡腥气,她取下案头的灯烛,照亮些看,只见那后背皮肉粘结,血污红肿,瞧着实在触目惊心。
宋子衍轻轻推他、喊他,皆不应。于是,她大胆转到正面,见宋灵均额上全是汗,呼吸粗重,面颊摸上去烫人。
宋子衍慌了,若有个好歹咋办?她转身又从狗洞钻出去,一路小跑回睡房,取了药,还顺手抓了两块糕点,用帕子裹好。
再回来时,心怦怦直跳。就着院里莲缸中的雨水绞湿手帕,小心地替他拭去额角颈边的汗,又连做几个深呼吸,才缓缓掀开那带血的外衫,仔细敷上药。
正专注着,忽觉宋灵均趴着的身子动了动,一抬眼,正对上他漆黑深眸。
宋子衍吓得一抖,药瓶掉到地上,清脆脆一声响,二人俱是一怔。
宋灵均眉头紧蹙,疑惑的目光在她俏丽小脸上掠过,嘴唇微微动了动,宋子衍看出他要说话,不由一阵惧怕,忙低头捡起药,塞他手里,触及他指尖时,亦是一片滚热。
她不再逗留,起身便走,顷刻间,身影没入祠外一片青灰的夜色里,消失不见。
回到静水榭,大门已紧闭上,想到姨娘先前的警告,宋子衍不太敢叩门,遂在阶前蹲了一会。深秋夜露重,石面沁凉,她索性站起来,漫无目的地逛到后园。
园子静极了。
宋子衍蹲下身,捋了把麦冬草,细长叶子凉滑滑的,带着夜气的湿润。她咬住唇壁,仰头望天。天边一勾残月斜挂,月光又白又冷,又轻又薄,清寡寡地洒下来,落在薇草上,绿莹莹一片。
如此发呆许久,实在不知去哪。
宋子衍又绕回了祠堂。粉白高墙外,她在狗洞前徘徊好几个来回,还是低头钻了进去。
祠堂里,那盏长明灯依旧半明半暗地亮着,灯影却稳了许多。宋灵均已端坐起来,背靠供桌,红黄的烛光浅浅敷在他侧脸上,面上神情同往常一样,矜贵又冷漠。
两人彼此对望着,谁都没说话。
宋灵均暗自打量她。她身上只穿了件葱白衫子,系一条蓝布印花裙,立在清湛月色下,看上去格外轻盈纤弱,宛如一簇素雅杨花,悄悄浮在沉静水面上,风一吹,便要散开似的。
宋子衍被他那目光看得极不自在,她默默走到神龛的帷幕边,捱着坐下。
宋灵均视线一直跟随她,倒不凶,只是看着,不知在想什么。
大约半盏茶功夫,宋子衍忽然想起怀里的糕点,伸手摸了摸,掏出来,两块果馅椒盐金饼有些碎了。她拿在手里,犹豫了下,才低声问他要不要?
宋灵均没应。
宋子衍心里便打起鼓来,七上八下的,给?不给?她踌躇不决,心里紧张,仿佛在做重大决策似的,打定了又反悔。心里交战半天,耳根都有些发烫。末了,还是站起身,走到他近旁的跪垫边,轻轻放下那块完好些的饼,继而退回原处,重新坐下,不再管他,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未多久,外头刮起风。风像一块湿抹布似的,狠狠擦过屋檐,发出空旷、呜呜的钝响,在四壁孤独地回弹、撞击。到底是晚秋,雨后寒气侵肌入骨,宋子衍抱紧双肩,尽量蜷缩起来。
“很冷吗?”
宋灵均的嗓音听起来有点哑。
宋子衍却愣了下,偏头向他看去。
宋灵均停了片刻,又道:“你过来。”
他看她的眼神在昏昧烛光里晦涩难辨,宋子衍不大明白里头意思,心里起了几分警惕。宋灵均并不催,只静静等着。磨蹭半晌,她还是走过去了,停在他跟前。
宋灵均伸出手,指尖干燥而温热,握住她的手,牵她在身侧坐下。
宋子衍实在惊讶,抬起头,怔怔痴望他,宋灵均亦垂下眸,仔细端详她。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看她面容。这是一张生来便该受人庇护、捧在手心的脸。
在如此说不清道不明的眼光下,宋子衍无意识地唤了声:“云卿哥哥……”
音调甜润,带着点依赖的怯意,仿佛一颗剥了皮的荔枝,汁水丰沛地滚进尘埃里。她一喊出,自己也吓一跳,立刻抿住了唇。
“嗯。”宋灵均答了,他握她的手,微微紧了紧,“近点。”
宋子衍遂听话地挪了挪屁股,往他边上靠拢,肩膀轻轻抵着他臂膀,热度绵绵传到她身上,一时间,只觉院外的冷风、寒气,似乎都隔远了。直至后半夜,两人都这么靠着,于静谧依偎中互相汲暖。
次日宋灵均醒来,身侧已空,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微湿,便朝外望去,宋子衍正在莲缸边搓帕子。她似有所感,蓦然回首,在清新淡香的晨风中,冲他粲然一笑。宋灵均发誓,那笑比世间任何一朵秋花都要来得明媚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