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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夜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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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节过后,昼晷渐长,暑气便有些逼人了。

天一热,冰酥酪成了紧俏物,宋子衍贪那一口,每日少不得来一碗。至于同宋灵均的相处,亦如冰酥酪一般,既甜又冷,时而暧昧,时而疏离。对此,宋灵均倒是好耐性,照单全收,只管拿十分的温柔哄着。

这夜又宿在北绣阁。

清早起,宋灵均一眼瞧见几案上的冰饮,隔了夜,酥酪早化了,冰融成水,奶皮子浮在上面,白花花一片,看着怪腻人的。忽想起夜里探她小腹,那块肌肤凉沁沁的,遂出言劝道:“虽说天热,这冷东西最是伤脾胃,你身子自来弱,还是要注意忌口。”

宋子衍正翻过身侧躺着,她腰酸得厉害,不耐烦听,随便嗯了声。

下一瞬,一只手按在了腰间,顺着她细细的腰窝往下揉,力道恰好,那股子酸胀感立时松快了大半。

“今儿别出去走动了,好生在屋里歇着。”

“不行。”

宋灵均手上一顿。

宋子衍转过半张脸,眼皮还阖着,声音软绵绵地往外送:“今日六月十五,灵官爷圣诞,要与二姐姐三姐姐一道上朝月山进香去。三姐姐说,城里莲花都开遍了,好看着呢,要去赏荷,晚间江边还有灯会。成日在屋子里闷着,好不容易出去一趟,要顽个尽兴才好。亏得桂夫人也允了。”

宋灵均看她那副又困又懒的模样,失笑道:“既这么着,也好。”说着手上轻轻揉了两把,语气却沉了几分:“不过有一桩,她们若拿话来为难、挤对你,你便驳回去,或是跟我说,不许委屈了自己。喜欢什么尽管要,银子不必省,只是不许再吃那冰甜碗子。”

“……嗯。”

“别嗯,”宋灵均捏了捏她鼻尖,指腹在那一抹软肉上摩挲,“要听着。”

“知道了!”宋子衍嘟囔着推开他,跟猫似的一团儿裹进缎子被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

宋灵均好笑地看着榻上鼓起的那处,半晌才起身穿戴停当,又交代春杏秋瑾几句,方自离去。

待外头没了响动,宋子衍才撑着身子坐起,雪白面靥上的娇慵之态霎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眼底一抹沉静。命春杏打洗脸水,又吩咐秋瑾:“去小厨房蒸盘百合软糕,一会去三姑娘院里带着。”

“是,姑娘。”秋瑾应答去了。

望着她走远,身影不见,宋子衍赤足赶下榻,从斗柜里的匣子底下摸出张信笺,塞给春杏。

春杏手里正抱着个褡裢,脸色泛白,指尖发颤,低声问:“姑娘,真要这么做?若让大公子知道了……”她不敢再说下去。

“想要破局,焉能不涉险?”宋子衍语调极坚定,似说与春杏听,更像在劝服自己,“此番若是不成……我也认了。”她反手握住春杏,掌心湿冷,语意却柔缓下来:“别怕,成与不成,那是后话,但我总要试一试。”

春杏郑重点头,说菩萨保佑一定会成。两人遂拥在一起,宛如两株长在同一盆栽的花,相视而笑,然心里都有一点凄迷。

一切收拾齐整,来到南绣阁,日头已升得老高。宋子云还在挑衣裳,锦衣绫罗、钗环珠花摊了满满一榻,花花绿绿晃得人眼晕。

“你来便来,怎么还带着这个,等会要出门的。”宋子云见阿栗接过食盒,顺势瞅了眼,是百合软糕,还有一碟她近来爱吃的奶浆果,脸上笑意不由深了些。

“就是出门带着,”宋子衍说,又补一句,“万一路上饿呢。”

宋子云笑:“今晚满城灯会,还怕没吃的?嘉卉坊,你知道吗,新近开的,名头响得很,都说他家糕点做得精绝,生意火得什么似的,我差人去了两趟,都没排上号。”

“那今日我们一道去看看。”宋子衍话罢,两人都笑。宋子云便拉她去试新打的首饰,一面絮叨着全城的姑娘都出来看灯,咱可不能叫人比下去了……

闹了一个时辰,两人才妆扮妥当。出院子时,宋子文已在二门外候着了。

她装扮得气派,一袭鲜妍石榴裙,是燕京顶好的绣娘亲手裁就,裙摆似火,层层叠叠地铺开;脚踏鹿皮软底便鞋,颜色清淡,却越发衬得那裙子红得热烈。脸上薄施香粉,嫩唇搽着花露口脂,水润润的,像刚咬破的樱桃。端庄立在日头底下,风姿绰约,光艳逼人。

有的人穿华丽衣裳,给人一种累赘俗套之感,有的人越华美越见神采。没办法,人就长那样。连宋子云都承认,宋子文那张脸,比钱还贵气,当然,前提是把嘴闭紧,若开口讲话,便趾高气扬、盛气凌人、让人生恶。

桂翠芳早命人备好车轿,共四乘,姑娘们一车,贴身婢女并教养嬷嬷随坐轿子,又另拨十个精干小厮跟着。午后她要商谈庄子的收租,不得闲去,只再三嘱咐人千万看顾好,不许出差池。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径直出府去了。

这边,福生送走了人,转身便来到书房。

屋内光线昏暗,宋灵均倚在交椅上,面前摆着暗哨截下的信件。他没看信,只盯着虚空处出神。

“都查探过了,”福生低声回禀,“沿路并无观家产业,唯独内河边有家成衣铺,是观家老二侄子开的,人已扣下了。”他说着,停了下,余光瞥眼公子,才续道:“届时姑娘的马车会直过,不作停留。”

宋灵均没说话。

他指尖点着扶手,眼前浮现出妹妹的脸。那张美丽面庞总是在笑,甜甜的,受了委屈只往肚里咽,吃了亏也不声响,乖顺得简直让人心尖发疼。然而,他又看见另一张脸孔,愤恨、厌恶,带着反抗,激烈的反抗。上面挂着泪,在哀求,在咒骂,瞧着狼狈不堪,可依旧动人。

宋灵均闭了闭眼,心下泾渭分明:他怜爱前一张脸,欣赏后一张脸。她确实不该委屈自己,但前提是——不能背叛他。

为个不知所谓的小子,背叛他!

宋灵均凤眸微掀,声线凉薄:“你说,她敢不敢跑?”

福生垂首,不敢接话;窗外蝉鸣聒噪起来,吵得人心烦。

宋灵均缓缓拨动手中的扳指,凉的,转一圈,还是凉的,怎么也捂不热。心头那股无名火陡然蹿起,却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人给我盯死了。”

他止住手上动作,目光森寒:“她如今胆子大了,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耍动作。”

*

马车辘辘行过长街,车帘缝隙间透进来的光一缕一缕地晃在三人脸上。

宋子文倚着车壁,目光斜斜地扫向对面,宋子衍坐在那,低眉敛目,一身芸黄绣裙,裙上不十分妆点,只在胸口与腰带处绞了几朵木芙蓉,粉溶溶的,衬得人格外温柔娴雅。但就是这么一副无害的样子,竟不动声色地摆了她一道。

宋子文心里窝火,直起身子,欲刺两句,话到嘴边又停住了。临行前母亲再三交代,去宫观是正经事,外面人多,休要惹闹。想着,便把话咽回去,只拿眼睛不屑地在宋子衍和宋子云脸上各刮了一遭,算作出气。

偏宋子云瞧见,嚷道:“看什么看?你什么眼神?”

“你管我,我愿意看就看。”宋子文讲。

宋子云两眼瞪她。宋子衍见状便劝:“三姐姐,今日要去拜菩萨,动气不好。”

说的温温软软,可宋子文就是觉得刺耳,鼻子里哼了一声:“装模作样。”

“比你好。”宋子云讥嘲,“自以为是,当自己是个宝。”

听言,宋子文非但不恼,反倒笑了:“嗳我就是宝,就是比你好。”

“得了吧。”宋子云冷笑,正想回怼“什么肚子出来的”,到嘴边,又觉不妥,只道:“你也配?”

宋子文发觉了,脸上笑意瞬间敛去,杏眸凌厉起来:“我母亲是正室!我也是嫡女!”

嗓音尖利,仿佛要刺穿车顶。

宋子衍见不好,赶忙拉住宋子云,才相劝两句,她袖子一甩,“我不听!”

“嫡女嫡女,什么事都要提一嘴嫡女。我看你这‘嫡女’能风光多少日子?”宋子云说,语气越发轻蔑,“自己出处都不记得,就好意思提嫡女。”

“你……”宋子文脸色变了又变,胸口起伏厉害,说:“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老小,我生来便是你二姐姐,眼下你竟舞到我前面,上下不分!”话罢,顿了顿,又端正腔调道:“什么出处并不重要,人看的是以后。至少如今不像某些人,目光短浅对牛弹琴,活着就是招人笑的。”

宋子云腾地站起,脑袋险些撞上车顶:“你嘴巴真臭!”

宋子文稳稳当当坐着,反驳:“你不仅嘴臭,你还脚臭。”

宋子云幼时好动,无论炎夏寒冬,时常跑得一身汗,鞋里难免有些气味。她对此最是忌讳,现被当面揭短,脸都恼红了。

“怎么,要哭了?猪肉注水可没人要哦。”宋子文语调轻飘飘的。

“呵,哪能比得了你,哭起来吓死个人。”

宋子文本想再顶回去,听了这话倒懒得讲了,整整衣襟,扬起下颌,一字一顿:“我堂堂宋家大小姐,高门贵女,不同你计较。”

宋子云嗤笑:“你便是脸上贴着贵女两个字,人家也会从右往左念。还去宫观,道士见了你都得跳糯米缸里。”

宋子文当然听出这是拐着弯骂她女鬼,嚯的起身,伸手便抓去。

宋子云眼疾手快,一把挡住:“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宋子文挽起袖子挣脱她,“我还要抡圆了胳膊打!”

话落,两人便扭打在一处。发簪歪了,衣裳皱了,车厢里乒乓作响,不知踢翻什么东西。宋子衍被挤在角落,左躲右闪,几次想拉架都插不进手。

正混乱着,车帘突然被人从外面掀开。

车夫探进半个头,一脸懵地看着里面——二姑娘揪着三姑娘领子,三姑娘拽着二姑娘前襟,两人头发散乱,气喘吁吁,跟斗鸡似的。

宋子衍趁这空挡,一手拉住宋子云,一手隔开宋子文,总算把两人分开了些。她头发也被扯散了几缕,挂在耳边,顾不上理,只扭头问车夫:“到哪了?”

“谁好看?”

半聋子车夫见小姐们一个个粉面桃腮,咧嘴傻笑:“都好看。”

车内安静了一瞬。

“滚——!!”

宋子文跟宋子云异口同声,吼得车夫手一抖,车帘啪地落下,再无半点声响。

……

马车辚辚前行。

车内,宋子文宋子云各自喘着粗气,谁也不看谁。过了片刻,宋子文先动手,将歪到一边的绒花扶正;宋子云自腰间摸出一面小镜,仔细端详妆容,宋子衍亦抿好腮边散落的碎发。须臾间,三人打理完毕,端正坐姿,恢复了名门闺秀的模样。

宋子衍撩开纱帘,窗外日光正盛,天朗气清。道旁乔木葱茏,深树蝉鸣如沸;青松翠竹依依,绿柳碧梧冉冉【1】。一阵风迎来,悠悠地拖走几片野云,马蹄音嘚嘚响,市井喧嚷渐不可闻。离进山的岔路不远了。

收回视线,从茶箧里取出壶,就近给宋子云斟了一杯,又端一杯给宋子文。却不知怎的,忽一下颠簸,半盏茶水泼溅而出,不偏不倚正浇到宋子文的裙幅上,泅开一大片湿痕。

“你长没长眼!”宋子文作骂。

宋子衍慌忙搁下茶盏,连声道歉,掏帕子去擦。帕子按在湿迹上,只把颜色揉得更开,红的红、褐的褐,搅在一处,像打翻胭脂盒子还踩上一脚。

宋子文愈发来气,嫌恶推开她。

“三个绣娘做了两月,被你一杯茶全毁了!这料子多难打理,你知不知道?”她声音拔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拔起来。

宋子衍不住地抱歉,道前面内河边有间衣铺,东西还算齐整,不若挑身新的给姐姐做赔。

宋子文哪肯罢休,叽里呱啦一通数落,偏宋子衍始终一副低姿态,半点不回嘴,宋子云又在旁啰哩吧嗦和稀泥。闹半天,宋子文也觉没趣,只好自认倒霉。

不知道母亲,为何不多派辆车,她们两个实在讨厌。出门没看黄历,接二连三晦气。好端端的漂亮裙子,白白糟蹋了。还挑身新的赔,谁稀罕?衣裳脏了,如何见人?罢了,先去那铺子瞧瞧,不行让兰儿回趟府。想着,气鼓鼓地拽开车帘,吩咐改道。

那衣铺门面不大,两扇雕花木门半掩,迎面一溜红漆柜台,后头立着几排高大货架。虽无城中名店的流光溢彩,却胜在琳琅满目,从寻常百姓惯用的粗麻细棉,到富贵人家喜爱的锦绣绫罗,都有。

掌柜年近中年,身着青布直裰,面相慈眉善目,可眼珠子里透着股精明。只一眼,便掂量出来人尊贵不俗,遂满脸堆笑,殷勤招呼。

宋子文却不搭理,目光凉凉扫一圈,撇了撇嘴,没一件入眼的。

掌柜看在眼里,面上笑意不减,凑上来热络道:“姑娘莫嫌简陋。这一路十里八乡,就数咱家料子最全,霞影纱、雨丝棉、妆花罗、宋锦,时下贵人们稀罕的物件,店中都有。姑娘您想要什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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