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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夜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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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子文侧目斜睨他,不屑作声。见状,宋子衍上前接话,慢条斯理道:“要妆花罗,质地须轻,轻而不薄,纹样……取暑天常见的缠枝莲,自领口起花,一路缠下,中间不能断。莲宜粉白相间,从花心至瓣尖,一层一层淡下去,那种一色死粉,商户人家用的,我姐姐不要。针脚要细密,尺寸要合身,袖口收刹,尤贵爽落。”

“这……”掌柜嘴角的笑凝了又凝,“不瞒姑娘,这般极品的,小店确是没有。不过有件苏绣的,花样倒有几分符合,不知姑娘能不能将就看看?”

听言,宋子衍转向宋子文,轻柔道:“二姐姐?”

“拿来瞧瞧罢。”宋子文勉强应道。

“好嘞!”掌柜笑吟吟地往里去。这时,宋子衍忽又叫住他,指着角落里一匹素轻纱,问那料子可还有?

却是宋子云道:“如今都时兴大红大绿,金线滚边的花样,你要这没颜色的素帛做甚?”

宋子衍微微一笑:“我瞧着这素色顺眼,想回去裁几方帕子绣着玩;成天红的、绿的也腻歪。”

闻言,宋子云便不再问,倒是掌柜的,看了看那匹轻纱,又看了看宋子衍,意味深长道:“有是有,只是压在库底有些年头了,翻找起来费工夫,怕是要劳姑娘多候些时。”

宋子衍道:“无妨。左右闲着也是闲着,我叫丫头随您去库房一道取罢。”说着侧首唤春杏。

*

春杏跟着掌柜往后堂去。掌柜走在前头,脚步轻捷,落地无声,春杏倒心里跳个不停,又不敢慢下一步。

到库房门口,掌柜的伸手揭开门帘,春杏还没看清里头的光景,脖子上就先一凉。

是刀。

匕首寒森森地贴着她皮肉,吓得她脸都绿了,整个人僵住不敢动弹,只眼珠子慢慢转过去,看清堂中坐着的人——福生。

脑子訇地一声响,完了,大公子知道了。

只见福生站起身来,踱步至身侧,慢慢说道:“你是府中家奴,该知道规矩。私自出逃,背主之罪,拿住了要打断双腿,送到庄子上做苦役去。”

春杏膝盖一软,几乎立不住。

福生鉴赏着自己的手,接着说下去:“这还不算完。你不光自己跑,还怂恿小姐一道。小姐何等身份?你是干什么的?你的职责是服侍小姐、劝谏小姐。你倒好,推波助澜,拉她下水。这‘奴仆欺主,蛊惑内闱’,罪加一等!”他说到这,顿了顿,转过头来正视她,“但你最不该的一条,是惹到公子。公子生平最恨人背叛,此番断然不会饶了你——还有你乡下养病的老母,和那个不成器的兄弟。”

闻言,春杏天都塌了,扑的跪倒地上,眼泪直流:“福生大哥,我求求您,千万开恩,别动他们。我娘她身子不好,经不起吓……弟弟还小,什么事也不懂,您大人大量,饶了他们罢。”她说着,哭得更厉害,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仿佛雨天檐头的溜水,止也止不住。

见她这般,福生叹了口气,自袖中取出一张字纸,递过去:“把这个,照旧交给四姑娘。其余的你不用管,便算你将功补过。”

春杏泪眼模糊地望着那信条,神色犹豫。

福生又道:“接不接,随你。”

库房里静了下来。

春杏跪在那,好一会没动,后来还是慢慢伸出手,慢慢接了过去;掌柜从架上抽出一匹素纱,一并递与她。

抱着料子,走到前堂门口,宋子衍她们在说话。她站了站,揩干泪,又拢了拢头发,这才挤出一点笑意,挑起帘布。

“姑娘,料子取来了。”

宋子衍接过去,一手抚着布面,指尖触到那张字纸,心上明白,嘴角徐徐弯起。

另一边,宋子文正翻来覆去地看那条苏绣裙子。半晌,将裙子往案上一撂,道:“这绣法不对,针脚也粗。”她挑来拣去,众人伺候着忙活半天,最后才寻出一条翡翠烟罗绮云裙,抖开来在身上比了比,总算点了头。

付过银子,方离了衣铺,登上马车,径向朝月山宫观进香去。山道蜿蜒,马车行得慢,车轮碾着碎石,吱嘎吱嘎地响;道旁树上野蝉声嘶力竭,像是要把夏天叫破。

待下山归来,天色已将晚。西边霞光一寸寸褪去华彩,只余一抹朴素的红,沉沉地压在山脊上。远远有个牧童,骑牛返家,手持竹笛,有一搭没一搭地吹着。笛音听不真切,只闻林间杜鹃鸟啼叫,不如归去,不如归去。一声一声,让人无端心烦。风从江上吹来,裹着湿漉漉的热气,又蕴着山林绿野的清香,闻着让人既舒服又惆怅。

入城时,灯会已闹起来了。满城的人多叫了船,大大小小挨挤在水面上,船首皆悬神像,铺设经坛,烧香礼拜。一时烟雾缭绕,钹鼓之声震耳欲聋。岸上更不必说,铜锣喧阗,爆竹訇鸣,踩高跷、舞狮子、唱戏杂耍、茶担子花担子,连成一气,密密匝匝地绵延七八里。

一行人边走边看,不觉到了天香楼底下。这里人更多,檐下挂着各色纱灯,楼里人声鼎沸;楼上凭栏立着许多姑娘,云鬓珠翠,摇着团扇,往下面抛撒手帕、绢花,底下便有人抢,你推我搡,闹作一团。

慕容盈盈也在上面,望见宋子衍她们,连忙下来迎接。

“宋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几位难得出来逛逛,一会儿有烟火,我楼上看得清楚,不如一道上去坐坐?”

听言,三人彼此看了看。慕容盈盈又道:“不是这里面。旁边我自己住的地方,平日只几个要好的姐妹往来,并无外人。”

见这般说,宋子衍放下心,正欲应下,宋子文却开口道:“宋子衍,满大街哪儿不能看,偏要上这里?青楼楚馆,人来人往,你一个姑娘,能不能有点分寸?”说着,那日在观府被嘲笑的屈辱又翻涌上来,一时恼极,道:“与这种地方牵扯,跟妓子来往,败坏了名声,你不要脸面,我们姐妹可丢不起这人!”

慕容盈盈收了收笑,道:“宋二姑娘说话仔细些。我那地方虽算不得清净,却也常有几个雅致的女儿家来清谈吃茶,便是你这样的名门闺秀,也有特意过来切磋琴艺的。今日我好心相邀,不过图个热闹,你倒满嘴不干不净起来。依我说,心里头龌龊,才看什么都龌龊。”

宋子文冷笑道:“说得好听。清谈吃茶,切磋琴艺,那又怎样?妓子就是妓子,名头再好听,也改不了迎送往来的底子。你自诩风雅,旁人眼里不过是个粉头罢了。”话落,瞪宋子衍一眼,“你要去便去,我不奉陪,我走。”

话毕,转身就走,身后的丫鬟小厮连忙跟上,一群人呼啦啦去了。

见状,宋子衍看向慕容盈盈,欲言又止。

慕容盈盈倒先笑了,“无妨,不去倒替我省下一杯茶。”

宋子衍知道这话是叫自己不要担心,心下那点顾虑便松了几分。

这时,宋子云也要走。虽未直言,想的倒与宋子文一样:雅妓亦是妓,再有才情,男人图的是风月,又不是书画。她想拉宋子衍一道走,又不便措辞,只道:“四妹妹,不是说好了去嘉卉坊买点心么?这会子人还不算太多,再耽搁下去,怕是要排长队了。”她说着,转向慕容盈盈,客气笑道:“慕容姑娘,真对不住,烟火我们便不看了,改日再会。”

宋子衍正愁着脱身,如何肯走,忙道:“三姐姐,你的好意我明白。只是方才已应了慕容姑娘,此刻就走,便是失信。再说今日街上人多,嘉卉坊排队少说也要半个时辰。我刚才逛得久了,这会子脚底有些酸乏,实难挤那长街。不如姐姐先去,替我挑两块鲜桔汁凉糕,浇上蔗浆,撒一把榛子碎,姐姐知道的。我在此略坐一坐,歇歇脚,等看完烟火再走。就有劳姐姐跑一趟了,我自有分寸,不会出事的。”

宋子云听罢,明白劝不动,叮嘱了两句,也自去了。

宋子衍暗暗松一口气,就带着小厮、丫鬟、嬷嬷等一干人,随慕容盈盈进了楼。

楼中处处灯火,照得人眼花缭乱。隔壁传来笙箫丝竹、划拳笑语,又有银锞子扔在桌子上的脆响,夹着酒气脂粉气,飘荡在廊道间,浓得化不开。

到得房门口,忽然一群年轻姑娘围上来,笑嘻嘻地,拉劝丫鬟、小厮和嬷嬷,七嘴八舌道去吃酒。宋子衍便道,“我与慕容姑娘还要说会话。你们且往隔壁坐坐,留春杏在我边上伺候就是了。”

众人听言,各自散去,只留了个小厮在廊下守着,听候差遣。

慕容盈盈推开门,侧身让宋子衍进去。

但见里间,明窗净几,竹榻茶垆,床前置着一张古琴,壁上悬着一幅古画。炉内轻点檀香,紫烟袅袅浮起,凝而不散;窗边案上,还摆着一枰残局。整间屋子,端的是一派幽人风致。

宋子衍走到窗边,往外看去,月明星稀之下,江流宛转、波光荡漾,仿佛千万片碎银子在翩跹起舞。忐忑一日的心忽然平静下来。岸边杨柳下稀疏泊着几只驳船,船上桌凳、什物、箱笼七七八八堆放着,有个老人在那里拉胡琴。她看了一回,只觉颇有一种“天涯共此时”之感,想到观林在等她,又念及家中的人与事,不禁心底叹一口气。

慕容盈盈这时走到她边上,低声问:“地方他同你说了?”

宋子衍点头,“托人捎了信。”

“那便好。换身衣服,打后门走。”慕容盈盈一边说,一边从柜中翻出一套细棉布裙递过去。宋子衍接过,转到屏风后换了。

慕容盈盈又递来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宋子衍只瞥了一眼,便推回去:“使不得,那边都备妥了。”

“这些个东西,是我平日赏丫头、打点管事积下来的,值不得什么。”慕容盈盈硬塞到她怀里,语气温柔又恳切,“你莫推辞,就当我一点心意,替你和观林高兴。此一去山高水长,可不比你往日在府里安稳。衍儿……你可当真想清楚了?”

宋子衍握住她的手,定定地望着她:“盈盈姐,我心意已决。留在那深宅大院里,不过是干耗自己,倒不如出去挣一条活路。”

慕容盈盈见她主意已定,遂不再劝,只替她将包袱系紧了,道:“往后路上什么情况都有可能碰着,盘缠多带点总没错。你好生照应自己……也好好待观林——”她停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搁浅在眉眼间,进不是退不是,“他虽比你略长几岁,到底是个马马虎虎的,行事常有不周处。你心细,凡事替他多想着些。好了好了,赶快走罢。”

“珠儿,”

后厢应了一声,进个小丫头来,圆脸,眼睛又黑又亮,正是先前江边遇过的那个。

“好生引宋姑娘从后门出去,抄小路走,仔细别叫人撞见。”

珠儿脆生生答了。

时不待我,宋子衍不敢再多作缠绵,只忍泪说等日后安顿妥当,定会寻机回来看望,说罢匆匆拜别。

珠儿在前面领路,春杏跟在宋子衍身后,脚步拖拖沓沓的。一出后街,春杏猛地站住,脸色灰白,嘴唇直打哆嗦:“姑娘……不走了行吗?”

宋子衍回过头,见她浑身在发抖,遂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抱了抱,低声安慰道:“我在房里留了书子,秋瑾自会交出去,这一切便与你无干,大哥哥为难不到你身上。但以防万一,你回去就去找三姑娘,看在我面上,她会照看你。”

春杏只是哭,“姑娘,我舍不得你……”

远处隐隐有嘈杂声传来,宋子衍不敢再留,替她揩净泪,嘱珠儿先送她回去,自己转身朝内河边奔去。

这一阵跑得极快,快得像有人在后面追她。耳畔风声、人声、锣鼓、爆竹搅在一起,嗡嗡嗡的,仿佛千百只飞虫在脑中盘旋。心跳如擂鼓,咚咚咚,似有人于胸口拼命捶打、催促:快些,再快些。

风迎面扑来,拂过滚烫的面颊,带着丝丝凉意。她忽地闻见一股气味,淡淡的,清清的,夹杂草木的涩香与江水的温润。是观林身上的味道。她记得那味道。

抬眼望去,远远一叶舟,船首挑了盏灯,灯下笼着一个人影,影影绰绰的。

是他。他在那里。他在等她。

宋子衍脚下更快了。风里气味越来越浓,船上灯光越来越近,那个人影越来越大。她的心快跳出嗓子眼,胸口胀得像要裂开。

这时半空嗖的一声,花炮蹿上天——砰!

碎光纷纷扬扬洒将下来,如天降彩雨,落在满街灯笼上,落在她头上、肩上、身上。

紧接着马蹄声起,急如骤雨,密如鼓点,从长街两头一齐夹击而来。甲叶铿锵,冷硬碰撞,听得人牙根泛酸。百姓惊惶一片,四处逃窜,道上乱成一锅粥。

“怎么了?怎么了?”

“走了要犯,官府拿人,正挨个搜呢!”

“快走快走,别挡道!”

宋子衍被人流推挤得找不着路,抬头向街心望去。只见一匹骏马,上坐个黄脸膛汉子,冷眼扫视四方。

她认得那张脸。在翠微轩见过。

心一下子透凉。从头凉到脚。

是他。

回去么?

不,不能回去。

观林在哪?在哪?他在哪?!

——观林不在那里。

宋子衍霍然明白,惊醒似的,攥紧掌心的字纸。是宋灵均。他在守株待兔,单等她自投罗网。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街边兵士正逐个盘查,再延误下去,必成瓮中之鳖。

宋子衍立在汹涌人潮中,像块石头,动也不动。人走投无路时,连慌都慌不出来。却千钧一发之际,脑海灵光一闪,犹如利刃劈开无边暗夜,把前路照得雪亮。

“灯下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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