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衍上了车。靠车门坐下,偏着头,不看宋灵均一眼。
宋灵均也不看她,只对着那几个泼皮闲汉,言语冷肃道:“宵禁已过,还在外游荡,聚众滋事;来人,各重杖二十,枷号三日,送去牢城营充苦役半年。”
随从拱手领命,当即上前拿人。一时间,求饶声四起,磕头嚎叫喊冤,乱作一团。宋子衍冷漠听着,只当人首畜鸣,反正…下一个就到她了。
不多时,众人马打道回府。途中,车轱辘吱呀吱呀,一声一声,仿佛老牛喘气,要死不活,车里两个人也要死不活。
宋子衍还不看宋灵均,只听见他倒水,然后搓帕子,咕唧咕唧的,像在揉搓两张湿透了的皱宣纸,再拧干,水珠滴滴答答地往下砸。
突然,声音断了。直觉宋灵均在盯她,感觉跟后背站着个鬼似的,宋子衍紧张起来。
下一瞬,整个人猛地被拽至他身侧,手腕子攥得生疼。宋子衍火气登时飙了上来,抬眸怒视,就见宋灵均面容平和,眼底却黑沉沉地蕴着翻涌怒意。四目相对,她心里一咯噔,气势不觉便矮了半截。
宋灵均捏着湿帕子,一点点擦去她脸上脏污,露出底下的白净皮肤。
又是一阵水声。接着,他开口了:
“手。”
语调冰冷,满是不耐。
宋子衍不想理他,宋灵均也懒得再废话,伸手径直捉过来,粗鲁摁进水里便搓。洗净之后,又另换一条绣了字的锦帕,细致拭去水珠。力道谈不上温柔,但也不坏,只是望见掌心几个水泡全磨破了,瘪塌塌地贴着肉,眸光暗了暗。
车厢又安静下来。
宋灵均瞧着她,她瞧着车顶横梁,脸一动不动。
犟。
太犟了。
犟成这样,也是少见。
忍了半天,到底宋灵均先打破沉默:
“不说点什么?”
宋子衍把他嘴当眼、眼当耳,一辈子都不想同他说话。
宋灵均面色一沉:“答话!”
突如其来的可怕威压。
宋子衍扭头看他:“答什么?你想听什么?我都坐在这了,还不够吗?”
“不够。”宋灵均欺过身去,抬手捏住她下颌,“你以为这事不解释就能揭过去?——为何不回来?躲我眼皮子底下,看我满城翻天地找你,拿我好耍么?!”说着,指上使力。
宋子衍吃痛,去掰他手,可怎么也弄不开,眼角都飘红了,气冲冲道:“是你拿我好耍罢!今晚掐着点,一步不差,你早便知道我在哪!这几天那些找茬的也是你安排的罢?看着我在你手心里跳上跳下,好玩么?!”
“那也是你先瞒着我。”宋灵均死死盯着她,目光明明白白在说——谁让你不听话,教训是该的。
听话。宋子衍想,凭什么听他的?便道:“你想要解释?好,我告诉你。我就是讨厌你这副什么都要算计、什么都要捏在手里的样子。我就是不想跟你在一起!”
宋灵均眼神一下子冷了。
“讨厌我,不想与我一起,所以同观林私奔?”
“什么私奔?我与他,本就有婚约。”
“那与我,”眼尾危险地一压,咬字极重,“还有云雨之实。”
“闭嘴!”宋子衍甚怒。
宋灵均也不再说,侧身,一手扣住她后颈,像老鹰逮小鸡似的把她的脸拉过来,低了头,直将嘴凑上去堵住。
马车突然颠簸一下,两人牙齿撞上,磕出沉闷的声响。宋子衍满口满鼻都是他身上熏香,不是松木不是茶,是一味极淡的陌生冷香,幽幽远远,宛如…天云山水间的一痕霁雪。但这香气很快被疼痛盖过。他指节硌着她下颏,又硬又糙,磨得她眼角泛湿一片。
宋子衍气得七窍生烟,死命挣扎,宋灵均动也不动,只亲得更凶、更深。
半晌,方才松开,盯着那被蹂|躏红肿的唇,冷冷道:“有婚约又如何?还不是想亲就亲,想要就要?”
宋子衍满脸羞愤:“你、宋灵均,你把我当成什么?”
“该是我问你,把我当什么?”
闻言,宋子衍这些日的委屈,仿佛决堤一般,再也收煞不住。心中无限酸楚,气得两手乱挥,几欲站起身来:
“我当你是家人!你呢?一个做兄长的,不顾人伦,把妹妹弄到床上去……干涉我婚事,拆散我和林哥哥,满院子安插耳目,我去哪、做甚都要听你的……你问我把你当什么?你又把我当什么?想亲就亲,想要就要,当那楼子里伺候人的,由着你作践!”
“你再说一遍!!”宋灵均怒了。
宋子衍:“……不是么?”
宋灵均直直望着她,想找出一丝假话赌气的迹象。没有。愤怒时说的往往就是真话。一股深重的无力感骤然涌上来,他心下顿觉灰冷,甚么都不想了,目光拂过她瘦了一圈却绷紧的小脸,冷冷下最后通牒:
“认错。这回我可以不计较。”
“我没错。”宋子衍说完,便别过脸,再不开口。意思不言而喻,我就如此,你看着办。
宋灵均真真要气笑了。好,好得很!不认便罢,他总有办法教她低头服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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