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林正在看她。
宋子衍猛然惊醒,手掌抵住他心口。
宋灵均低头瞧她,面上有些难耐,却不说话。见她不松手,干脆又吻上去,亲得更紧。宋子衍被逼得喘不过气,身子阵阵发软,眸中几乎汪出泪来,宋灵均这才缓了一缓,自眉心起,蜻蜓点水,一啄一啄直至鼻尖。
及至罢了,宋子衍脸蛋绯红,垂着眼不敢看他。宋灵均倒捏着她耳垂,慢条斯理道:“只此一次,下次再与观林厮混,决不轻饶。”
宋子衍眼皮顿着,轻轻点了下头。
这时,车外有人声。到了。
*
马车停在醉月楼门首。
宋子衍耷拉着脑袋,眼圈耳朵都红红的,扶着宋灵均的胳膊下了车。抬头望见那牌匾,心道“是来吃饭么?”可她肚子已饱了。这样想着,鼻端似又闻到那股腻人的甜味,不觉蹙了眉,侧转身子,看见对面的天香楼。
天香与醉月,是青江岸边的两大名楼。前者美女如云,每日里自是车马盈门;后者是正经吃酒处,里面原有个唱莲花落的老丈,前阵子过世了,东家又不知何处觅了个少年戏子,花名秋意浓,模样清秀,嗓子极好,引得一班好男风的蜂拥而来。这些都是闲话。
此时,宋子衍同宋灵均一道进了酒楼,甫一入门,满堂喧声便似被只无形的手按了下去,周遭目光齐齐聚来。
只见身材高大的那个,一身素白,别无他饰,却生得面若冠玉,眉如墨画,目似朗星,好一表人才。就是那双眼太利,像含着霜,叫人不敢多看。边上瘦小的那个便文弱多了:窄肩细腰,身形单薄,偏偏一张脸极其精致——齿如瓠犀,唇若涂朱,眉拂春山,眼横秋波,明明是男儿装束,却处处透着女儿家的柔媚。众人中有那眼尖的,早已看出,于是越发好奇地盯着。
见状,宋子衍下意识探手去扯宋灵均的袖角,指尖还没沾到,宋灵均已反手将她牵住,回头,眼锋冷冽,四下一扫。
众人碰着这目光,面上讪讪,纷纷别开了眼。堂倌赶忙哈着腰过来引路,二人遂上了楼,穿廊绕槛,行至一间雅座前。
门刚推开,里面就一道声音掷出来,语气颇为不耐:“这君子约人,不先不后,我都等多久了?”
宋子衍不防屋里还有人,定睛看去,只见那人歪在椅子上,脚还一翘一翘的,穿一件水红洒花缎面的袍子,领口袖口滚着翠蓝的边,腰间系一条鹦哥绿丝绦,绦上挂着香囊、扇套、玉坠子、小银铃,零零碎碎,叮叮当当,浑身花团锦簇,好不吵人。一张脸倒好看:长眉入鬓,桃花眼微挑,鼻梁端正,齿白唇红,只是那坐相,实在不成个体统,一望即知不是正经人。
那人见多出个人来,也一愣,目光随即上下游走,仔细打量起宋子衍。只见腰肢纤袅,腿线修长,身量被一身烟白袍儿衬得娇小,身段却骨肉匀停,别有玲珑风味。他眼神微顿,飞快掠过宋子衍耳郭,瞥见环痕,心里便有了数,兴致登时起了,遂收了腿起身,走到跟前,唤了声“元卿”,视线却只管往宋子衍脸上瞧,但见绿鬓乌亮,星目柳眉,想来换回女儿装,也是羞花之貌,闭月之容。于是冲宋灵均暧昧一笑,道:“不介绍介绍?”
宋灵均不睬他,只对宋子衍道:“花公子。”
宋子衍会意,规规矩矩行了个敛衽礼,“花公子。”礼毕,才想起自己眼下是男装,忙要拱手,又觉着未免刻意,于是垂下手去。
花道春瞧着好笑,打哪找的可爱妮子?再一想,宋灵均边上八百年不见一个雌的,如今冒出个小姑娘来,少不得要打听打听。便绽开一脸笑,道:“小兄弟,不必多礼。你既是元卿带来的,那便自己人。在下花道春,花就是那个花,道春就是那个道春,你若不嫌弃,叫我一声花哥哥便是。”
话犹未了,见宋灵均一眼看过来,忙改口道:“花兄。道春兄也行。”
宋子衍生平所见男子,无一不端方雅正,今见这花公子,未免浮浪,心下嫌弃,面上却也点头应着。
花道春便热络地招呼她坐,又笑嘻嘻道:“你长得可真好看,比秋意浓还好看。喏——”把扇子往廊子那边一指,“少停他就要登台了。你可喜欢听戏?”
宋子衍不知秋意浓是谁,只道:“偶尔听一些。”
花道春扇子往手心一拍,正要打开话匣子,宋灵均直接打断他,朝宋子衍道,声线柔和:“今晚有一出《石城乐》,清乐舞,你可看看。这边露台嘈杂,里头隔间另有个小露台,清净,看戏也真切,你去那边坐。”
听言,宋子衍知他是要与花公子谈事,便点头应了,又向花道春颔首示意,这才走开。
花道春笑得一脸不值钱,摆手道:“小兄弟别拘束啊,有事只管吩咐。”
宋子衍应了,便往里间走去。直到那身影隐在花罩纱幔后,花道春才转过身来,扇子一开,慢悠悠晃到宋灵均跟前:“她是谁?”
宋灵均不理他,绕过人,在凳上坐下。花道春跟过来,把头朝他面前一偏,追问:“那位心上人么?”
宋灵均瞧他一眼,提起紫茶壶,一面倒茶,一面问:“锦城那边办妥了?”
花道春大大地没趣,却还是拖了根凳子,一屁股坐下,一面答话:“都安排好了。”又从腰间解下一枚黄碧玺桃形佩,随手抛给宋灵均,“到锦城,自有人接应。彦荦带的人也在一处。拿着这个,他们听你调遣。”
宋灵均接在掌中,垂眸细看,见玉佩背面刻着小篆“花”字,刀痕旧而利,知晓是他家传的,便收好,道:“你这次去锦城,可还有别的消息。”
花道春翘起二郎腿,身子歪着,懒洋洋道:“褚颉,锦城布政使。你这趟去,说白了就是查他,他肯定也备好了对策。”
“此人我知道,”宋灵均姿仪端正,说,“锦城这几年政绩不错,多半因他。只是没打过交道。”
花道春道:“此人妙就妙在这里。当年春闱,孙仲和主考,相中他,压着满场非议,硬拔他成进士。知遇之恩,按说他该是孙家门下,可孙仲和几次下令,他一次也没听。”说着轻笑,捏起颗紫红李子,在掌心滚着玩,“不受恩缚,也不随势倒。锦城能有几年安生,靠的正是这个。”
宋灵均沉默片刻,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缓缓道:“行事独断,不为人棋,自有为政之道,确实令人刮目。不过,我很奇怪——”
话未说完,花道春撩眼看他,已明其意。
地方巡查,向来是巡查御史的差事,今年圣上却点了宋灵均,说是岭南冒赈案办得好,爱惜人才,派往锦城。这原也没什么,关键是宋灵均隶属刑部,与御史台八竿子打不着。
一个不相干的人,这里头意味便深了。要知,岭南一案,上下混沌,牵连太广,门进喜不过是风波里一枚替死的棋子罢了。拨出去的九十万两是个什么光景,乃至国库总账是什么光景,只怕孙仲和自己都算不清。张国舅在,无人敢对质账本。但钱是贪了的,这人人清楚。贪了就有缺口,为补缺平账,只能从别处挪。至于为什么单定锦城,因为它是周边几处里,唯一接连几年赋税充盈、府库有结余的。
那问题来了。锦城的库银既被挪了,又这么大一笔,缺口自然不小。储颉却怎么能把账做得毫无遗漏,政绩上挑不出一点错处?这实在令人费解。
“账目有问题,毋庸置疑,只待事发。”花道春分析道,“届时为求自保,褚颉不会坐以待毙,要么对你暗中设局,要么,推出个替死鬼来。”
宋灵均也道,语气平缓:“你怎知不是螳螂再前,黄雀在后?”
花道春笑了,将李子投进果盘:“总之,此行不易。你要千万小心。”
宋灵均颔首,便不再言语,认真沉思起来。半晌,发觉对面的好友笑得贼兮兮的,眼皮一掀,淡淡开口:“怎么?”
花道春冲里间抬了抬下巴,宋灵均顺着望去,围屏之后,烛火摇摇,红影幢幢,映出宋子衍一条朦胧身形。宋灵均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花道春摩挲着下颌,似笑非笑:“这姑娘,是不是从前给你写信的那个?”他与宋灵均在维桢书院是同窗,那些年宋灵均的案头总压着几封信,字迹娟秀,一看便知出自女子之手。这事他比谁都清楚。
宋灵均懒得搭理他,花道春见了,更加笃定,一拍桌子:“得,就是你心上人。”
“哦,这么肯定?”宋灵均说。
花道春:“你看她的眼神,情意~绵绵。”
宋灵均知他在胡诌,若这般明显,早该被家里看出,轮到他来点破?他懒得辩,反问一句:“你来燕京,把嫂嫂一个人留在玉洲,也放心?”
闻言,花道春脸上的笑一僵,紧着不轻不重哼了声:“她?满心眼都惦记着我那好大哥呢。”
宋灵均笑:“我看你也别把人欺负狠了。”
花道春没再应声。楼下舞乐正酣,丝竹袅袅,如春蚕吐丝,一缕一缕,缠缠绵绵,把人筋骨都听酥软了。暖而暧昧的音乐,隔着楼板漫上来,仿佛一只香软的手,不由分说抚上他面颊,继而猛地一掴。
花道春瞬间回神,拂了拂衣,拿起扇子,起身潇洒告辞:“行了,小美人还等着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