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喊了一声,看似稳如老狗,实则心里乱成一团浆糊了。
“妻君,妻君你醒醒,快醒醒!”
路云舟抱着她,站在街心,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就那么半蹲着,把妻主大人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像是怕再晚一步,人就没了。
街上有路过的人看了两眼,又走了。
过了会,路云舟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
只见,他轻轻将璇玑的头往自己肩上靠好,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弯,将整个人抱了起来。
怎么会......
妻主大人,怎如此轻?
青年心里一沉。
他暗道,日后定要潜心研究厨艺,给她补一补身子。
...
路云舟没有回家。
相反,他直接抱着璇玑去了县里的医馆。
刚刚走到门口。
他便见着一位大夫收拾完药箱,准备往回走。
“大夫——”
路云舟神色有些着急,“等等,在下的妻君刚刚昏倒了,呼吸很浅。”
“求求您,帮帮忙。”
大夫抬眼看了看他怀里的人,又看了看青年,接着,把药箱放下了。
“进来吧。”
璇玑静静躺在里屋的榻上。
大夫把了脉,翻了翻她的眼皮,又按了按她的手心。
“没什么大问题。”
她神色从容,道:“就是饿了几天,也没休息好。”
“身体遭不住了。”
话音落地。
路云舟站在旁边,一时间没出声。
“真没什么大问题。”
大夫见他焦灼不减,“这姑娘身体底子不错,缓几天就好了。”
“好...实在是太谢谢了。”
末了,路云舟又有些忍不住,问道:“可、可是我还有点担心,她身子太单薄了,最近又过于劳累,您能开些药补补吗?”
话音落地,大夫瞥了他一眼。
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熟练地写了个药膳的方子,转过身递给青年,“温补的方子。”
“回去以后,每日三餐按时吃,正常休息。”
“你不放心的话,就先带着她暂且在这里观察一下。”
“待会元宝会给她煮药,无论醒不醒,人都得喝。”
路云舟双手接过,连声道谢。
至此,他才挨着榻边坐下。
屋内,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
路云舟坐着,视线轻轻落在旁边的人儿身上。
她小脸苍白,嘴唇干得皲裂,静静躺在那里,盖着薄薄的被子,双手松松垂放在身侧。
他沉默了许久。
过了会儿,路云舟伸出手。
他将璇玑的左手轻轻抬起,接着,捂在自己温热的手心里。
好凉。
过了好久,路云舟觉得妻君的手心暖和了一些之后。
他这才悄悄松开手,转身去找热水。
厨房里,只有一个当值的药童。
原本,他可以早早合上门休息了。
说来也是特别怪的一件事。
一旦心里觉得妥妥去休息了,这个时候,就有意想不到的病人扣门问诊。
念及于此,元宝一边洗着药,一边在心里嘀咕个不停。
他微微侧过头,便见着那青年坐在门口的小木凳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锅里的药。
良久,小药童有些忍不住开口。
他问道:“里边那位姑娘,是......”
“在下妻君。”
“哦。”
元宝若有所思,点点头,接着道:“那你可得好好照顾她。”
“身子骨还行,但也要紧着些造。”
话音落地,路云舟沉默不语。
待药煎好了,他便端着瓷碗,小心翼翼地回到屋内。
这时。
璇玑双眼紧闭,依旧还是没有要醒过来的样子。
路云舟见状,便将药碗放在了一旁的桌上。
汤药冒着热气,闻着就很苦。
不过,他找小药童要了一颗糖。
倒是可以解一解苦。
只是...
妻君还没醒,要该怎么喂药呢?
一时间,路云舟盯着璇玑看了会儿。
过了会儿,他又侧过头,看了看那一满碗药。
试试。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青年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舀一勺汤药。
接着,又小心翼翼地凑到妻主大人的唇边。
可碰到她的嘴唇之际,汤勺却吃了个闭门羹。
只见,棕褐色的药汁顺着璇玑的嘴角,一点点往下淌。
路云舟见状,手忙脚乱地收回手。
接着,他找了一块干净的帕子,给她仔细擦嘴角。
做这些的时候,青年几乎是全神贯注。
无其他原因。
只是,一旦他的视线落在妻主大人的面庞上。
便会分心,很难再将注意力集中在正事上。
此刻,他如坐针毡。
思绪如万千雪花,纷纷扬扬,肆意飘散下来。
妻君睡着了,没办法喂药。
喊醒她?
算了。
这几日如此辛苦,他怎么忍心。
那不喊醒?
又要怎么喂药呢......
下一瞬。
记忆里的某个画面,忽而浮现。
那时他还小。
连着几日,高烧不退。
娘亲轻声拍着他的背。
几乎是一整个晚上,她就陪着他一边哭,一边闹着。
再醒来,烧退了。
他只觉一身轻。
一时间,路云舟只觉屋里有些热了。
尤其是自己的脸。
眼下,妻君昏迷不醒。
她需要我。
对,她还没有醒。
需要这一副药,也需要我。
青年垂着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久。
直到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准备起身行动。
可刚抬起药碗,路云舟又胆怯了。
他往回缩了半步。
接着,青年下意识侧目,望向榻上的那个人儿。
往日里,她笑得花枝乱颤。
不管跟官家怎么对上,至少是生龙活虎的。
可是现在。
她小脸苍白,躺在这里昏迷不醒。
须臾间。
青年的脑海之中,忽而浮现一副画面——
白天,一行人站在公堂上
她抱着那个已经咽了气的小姑娘,背脊挺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脑子转得飞快,一句话接着一句话,像是丢手绢一般,不带停地向外砸,惹得那女官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是这一身麻衣的女子,实在是有能耐,迎面为难与不公,既扳倒了沈家的爪牙,又能做到全身而退。
但是——
没有任何一个人看出来,她快撑不住了。
可能,是在那个小姑娘被箭矢无情穿透胸膛的那一刻。
又或者是,被那女官指着鼻子破口大骂的时候?
也许是更早。
不知何时,青年心头涌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这是,从所未有的情绪。
除了阿娘阿爹,这是路云舟第一次对女子产生。
这样一种异样感觉。
心疼。
他好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