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还未亮透。
月瑶已经一夜未眠。她盘坐蒲团之上,面前依然摊着那封书信,反覆读了七遍。每读一遍,便有新的字句如针尖刺进眼底;每读一遍,她便攥紧玉佩一分。霜河在丹田中沉寂整夜,未曾打扰,只在某些时刻悄然渡上一缕寒气,替她镇住翻涌的血脉。
秦凤兮亦未阖眼。她靠坐于洞府墙边,双目轻阖,然月瑶知她醒着——那一缕灵压始终温和而稳定地笼罩四周,如一道无形屏障。
天色由墨蓝渐成灰白之际,石阶上终于传来无尘真人的脚步。
月瑶抬起头。她眼眶犹带微红,但已无泪痕。她仔细折好信笺,收入乾坤袋最深处,继而起身,朝门口走去。
秦凤兮略动,似欲跟上。
月瑶回头望了她一眼。那一眼极短,却足以让秦凤兮读懂其中深意——她想独行。至少这一步,她想一人走完。
秦凤兮收住脚步,点了点头。
月瑶推门而出,随无尘真人沿山路而下。晨光自她肩头滑落,将那抹青色身影拉得细长。她步履较平日缓慢,然每一步都踏得沉稳,彷佛要以足底铭刻这条路径。
秦凤兮倚门远望,直至那身影隐没于转角,方缓缓吁出一口气。
其实,她见过月瑶流泪,很多次。
万兽荒原那次,高烧昏迷中紧攥她袖口唤“姐姐”那次。还有昨夜读完信,将脸埋入她颈窝、肩头微颤的那次。每一次皆令秦凤兮心疼,却也都让她笃信——月瑶终会好起来。那姑娘骨子里有股韧劲,只要予她些许时光,便能自行站直。
然今日清晨月瑶回首那一眼,秦凤兮看出些许异样。
月瑶未曾落泪。那双眸中不见脆弱,不见求助,甚至不见悲怆。只有一种极深极静之物,似冬日冰封之湖,表面平如明镜,冰下暗流却已悄然涌动。
秦凤兮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她见过月瑶笑时眉眼弯弯,见过她鼓腮斗嘴,见过她试炼中握紧霜河、眼神锐如刀锋,亦见过她突破后满面惊喜,宛若一只终于攀上树梢摘得果实的小狐。
然眼前这个月瑶,是她从未得见的。
这不像月瑶。
秦凤兮忽而很想追上前去。她明白月瑶需独处,明白此步该由她独行,可双足仍不自觉往前挪了半步。
继而她停住。
因为她忆起月瑶回眸那一眼中,除了“我想独行”,还藏着另一层意思——
“妳在这儿等我归来。”
秦凤兮收回那半步。
她转身步入洞府,于月瑶打坐的蒲团侧旁落座。蒲团上犹残冰蓝色灵气余温,是霜河留下的气息。秦凤兮伸手轻触那处,指尖传来一缕清凉。
她阖上眼,开始等候。
另一边。
无尘真人引月瑶穿过七道山门,行经一片终年笼于雾气中的冷杉林,最终驻足于一处偏僻山谷前。
谷口矗立一方无字石碑,碑身苔痕斑驳,历经风雨侵蚀,年岁已久,碑面早已漫漶不清。没有墓志,没有名讳,无任何标记。
月瑶伫立碑前,静静凝望。
“妳母亲当年一意孤行,她是被逐出师门的。”无尘真人的嗓音自她身后传来,带着涩意,“因此,宗门典籍中有关她的记载尽数抹去,牌位不得入宗祠,名讳不得公开提及。我所能做的,仅是将她安葬于此无名谷中,不教人扰她清静。”
月瑶没有回头。
她行至碑前,蹲下身,以指尖拂去碑面青苔与尘泥。触及冰凉石面时,霜河自丹田浮现,并未出鞘,剑柄却轻轻贴上她腕侧,似在相伴。
石碑之下空空如也。无棺椁,无遗骨。当年无尘真人赶至之时,师妹已然自刎,灵骨自毁,遗骸大半焚于烈火。他能收敛的,不过一捧残灰。
他将那捧灰烬封入碑底,洒上一把寒川之雪,复以灵力于碑周植下一圈霜花。此花唯冬日绽放,开时呈极淡蓝色,与月瑶灵力之色一般无二。
月瑶蹲于碑前,将脸颊贴上冰凉石面。
霜河轻轻蹭过她腕间,彷佛低语:我在。
月瑶闭上眼。
她未曾落泪。一滴也无。她只是静静贴着那方石头,贴了很久很久,久到晨光自谷口倾泻而入,将霜花的影子映于碑面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