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推开雅间的门,程庭渊正坐在里面等他。陆相旬轻声道了谢,走了进去,反手轻轻关上了房门。
程庭渊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吧。”
陆相旬坐了下来,低声说:“师父。”
程庭渊不由得笑了,跟他说:“怎么,几日不见,反倒腼腆起来,连头都不敢抬了?”
陆相旬抬起眼睛,眼神里带了几分紧张,“……没有,没有。”
他伸手轻碰了碰旁侧温着的酒壶,随即拿起,给程庭渊倒了一杯,慢慢开口:“师父,我本来打算早点来找您的,只是最近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就耽误了。”
他的语气很轻,难得露出一丝心虚来。程庭渊看了他一眼,微微一抬下巴:“嗯。”
陆相旬顿了顿,又说道:“这阵子冷得快,喝点温酒身上舒服。就是初一爱贪凉,总不肯穿厚衣服,师父回去,叫人把厚衣裳翻出来,让他穿上。”
“你自己跟他说,”程庭渊瞅了他一眼,“这话还得要我传?”
陆相旬抿了抿嘴,轻笑着告状:“他这些日子正恼我呢,我叫他做什么,他都不肯不听。”
程庭渊接过酒杯,微微一挑眉:“是吗?现在连你的话都不好使了?”
“是啊,而且见着我就跑。”陆相旬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昨日我和聿尧去找他,只见了一会儿,初一就说不舒服,想回房休息。我也不能赖在林家不走,只能托知退多照顾他点。”
程庭渊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佯装动气:“往日不听我的也就罢了,如今连你的话都不听,这孩子还管得住吗?”
陆相旬抿着嘴笑:“师父,初一都是要成家的人了,以后有知退在,我确实也不能总管着他。”
“兄长管弟弟,天经地义。”程庭渊哼了一声,“初一若是不肯听,那就是他的不对,该教训肯定还是要教训的。”
陆相旬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程庭渊又接着说:“不过,初一这些日子是有些奇怪。他和我说了你与王公子的事,还提到了淮晏——”
陆相旬手指轻轻一动,随即起身,走到程庭渊面前,跪了下来。
“……师父。”陆相旬晦涩地开口。
程庭渊没叫他起来,也没搭话。他慢慢把杯子里的温酒喝了,才问道:“是求我原谅,还是求我成全?”
陆相旬跪得笔直,抬头望着程庭渊,“都有。”
程庭渊一时间没有说话。他沉默片刻,然后问道:“所以你和王公子,确有此事?”
“……是。”提起王聿尧,陆相旬微微卸了一丝力气,肩膀也慢慢垂了下来。“师父,是我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
程庭渊把酒杯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声音微微高了些:“阿旬,你素来沉稳自持,做事步步思量,哪来的一时糊涂?你这话,既辜负了聿尧,也轻贱了你自己的本心。”
陆相旬想好的说辞被这几句话全都压了回去,他脸上的血色尽褪又涨红,只能深深地低下头去,不敢看程庭渊。
“糊涂二字,最是伤人。”程庭渊皱眉看着他,“若是聿尧听见,知道自己满心爱意只换你一句糊涂,怕是真的会伤透了心。”
陆相旬只觉得脸烫得吓人,他从未承受过师父如此重的斥责,只听见耳中热血隆隆,心口发紧。半晌,他才哑声回话:“……师父教训的是。”
“所以,你到底对王公子是什么心思?”程庭渊缓缓起身,在他身侧踱步,虽然语气稍稍放缓,可却更显压迫:“难道真如初一所说,你最开始靠近他,是为了淮晏?”
陆相旬的手紧紧握上,又慢慢松开,他的声音有一丝颤抖,“……回师父,最一开始,我确有此意。”
恰在此时,程庭渊踱到他身后,听陆相旬这样说,他眼色骤沉,骤然抽出腰间佩剑,腕间轻转挽出一道剑花,不用伤人的锋刃,只握剑柄,重重往陆相旬后背捶了两下。
陆相旬胳膊猛地撑地,险些倒下。
“跪好了!”程庭渊把剑收回鞘中,厉声说道,“这几下就当是王公子打的,你初心不纯,欺人真心,该打!”
陆相旬闭上眼睛,重新跪直了,“是,师父。”
“我都是怎么教你的?阿旬,你从小到大都很听话,若真跟聿尧是两情相愿,我自会备上聘礼去王家提亲。”程庭渊深吸一口气,语气缓了缓,重新坐回椅子上。“你和初一都是我的孩子,他给林家多少聘礼,你这边只多不少,你是哥哥,不能委屈了你。”
陆相旬微微低下头,“师父……”
“可你存了这样的心思,当真就不怕伤了聿尧的心?”
陆相旬一时间没说话,低着头,好像在认错。程庭渊到底还是心疼他的,打过也骂过了,只能长叹一声:“你先起来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