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有鲛。
古老的传闻自海浪深处漫来:只待夜色铺开,月色洗得海面一片皎洁如银,那些潜藏于深海的鲛人便会浮出水面,迎接她们的“新郎”。
鲛人半浸在微凉的海水里,乌黑的长发顺着肩头垂落,混着细碎的水珠,月光淌过莹白似玉的肌肤。海风掠过的时候,便有歌声悠悠扬扬自海面飘来。那歌声不似凡间乐曲,轻软缠绵,像雾,像梦,又像心底求而不得的念想,一层一层漫过波涛,钻透船板,绕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诱惑着人一步步踏出船舱,靠近水面。
随之显现的,是惊世绝艳容貌的鲛人。眉眼流转间尽是惑人的风情,隔着翻涌的粼粼水光,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却偏偏最能勾动人心。
听过那歌声、望见那身影的人,心神便会一点点被攫住,理智如同被潮水慢慢卷走。明明知道脚下是无底深海,却再也记不起岸上的烟火,记不起故土亲友,眼里只剩下海上那道魂牵梦萦的影子。心底生出滚烫的执念,甘愿抛却一切,纵身一跃,落入冰冷的海水,奔赴这场虚妄的爱河,就此沉没于茫茫沧海,再也不见踪迹。
这传说只独属于这一片海域。
往来过往的无数商船、渔舟,无数漂泊的旅人水手,都留下过言之凿凿的口述。有人在深夜甲板之上,远远望见浪间伫立的绝美鲛影;也有人亲眼看见同船之人,眼神空洞又带着痴迷,一言不发翻过船舷,径直坠入漆黑海里,任凭旁人如何呼喊拉扯,都唤不回半分神智。
别处的大海从无这般异象,仿佛这片海域本身就被下了重咒术。海水看着与别处并无两样,可一旦行船踏入这片疆域,月光升起的夜里,危机便潜伏在每一阵海风之下。
这里的海水藏着蛊惑,月色是咒术的引子,鲛人歌声便是勾魂的符咒,无声无息收割船上人的心神。
夜色沉沉,墨蓝色的海面翻着细碎浪涛。
吴邪他们所乘的船,正破开层叠海浪,悄无声息地,驶入了这片被诅咒笼罩的南海海域。
晚风裹着咸湿的海味扑上甲板,四下一片安静,只有船身破开海水的哗哗声响。天边一轮明月缓缓爬上海平线,清辉倾泻而下,把整片海面镀上一层惨白的银辉。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一缕极淡极柔的歌声,隔着遥遥水波,隐隐约约,顺着夜风,飘到了船上。
船外传来一声声空灵的歌声,顺着微凉的海风丝丝缕缕钻进船舱。那并非放声高歌,只是低低的轻声哼唱,调子悠扬婉转,像一缕缠人的软丝,悠悠荡荡漫过整艘船,仿佛能够穿透皮肉,直直牵住人的心弦,把尘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怅惘遗憾,都揉进这缥缈的曲调之中。
浣羽立在船舱的柱子旁,神色微微一凝,开口:“鲛人的歌声。”
胖子伸手使劲掏了掏耳朵,眉头紧紧皱起,浑身都透着一股子不自在,忍不住低声抱怨起来:“这环境也太诡异了。咱们船行茫茫大海,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四下望过去全是望不到头的黑水,听着这歌声,听得人后脖子直发毛,瘆得慌。”
浣羽闻言,颇为惊讶地转头望向他,眼底带着几分诧异,问道:“你就没有别的什么感觉?”
胖子斩钉截铁地重复:“就觉得瘆人,浑身不得劲。”
浣羽不由得失笑,感慨道:“胖爷是真够纯粹的。”
胖子扭过头,看向身侧的吴邪,扬声问道:“天真,你什么感觉?”
吴邪靠在船舱门框上,凝神听着海面飘来的歌声,眉眼微垂,如实说道:“曲调悠扬婉转,确实动人心魄,听久了心神都要跟着飘走。不过……我还忍得住。”
胖子脸上立刻挂上一脸促狭的坏笑,搓了搓手,呵呵低笑出声:“哎哟,一血气方刚的大好青年,忍什么忍,不用忍,直接干!”
吴邪瞬间耳根微微发热,又好气又好笑,斜睨他一眼:“干什么?胖子,你能不能先洗洗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颜色。”
胖子猛地一拍大腿,连忙慌忙纠正,舌头都打了结:“哎不是!我嘴瓢了!是直接看,直接看!”
浣羽再也绷不住,低低笑出了声。笑声刚落,她神色又重新沉下来,出声提醒二人:“看看无妨,切莫靠近海面。”
三人掀开舱门,从昏暗的船舱走出去,踏上冰凉的甲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