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去年天工大会在凌波楼查出八具尸体的事情，因当时主张要彻查的是司徒珉，此案便直接被送进了按察司。而司徒珉腊月的时候死在荥阳，京城又因谢剡震怒一片兵荒马乱，本来罗江春还在窃喜，以为没有司徒珉盯着这个案子，他便能从中做些手脚——

擘海宗虽然没能力将手伸进按察司，但时任按察使是个人精，司徒珉一死，这个十几年前的江湖疑案便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到时候疏通起来就容易许多。

不料正月十八，按察司空降了一位按察副使，巡道鄂州。

此人名叫潘钰，是京官外贬，原先任大理寺少卿，上峰是大理寺卿郎瑄。

郎瑄是朝廷清流，最为忠贞的帝党，曾当面斥骂过谢剡狼子野心。去年冬月，郎瑄丁忧去职，大理寺上下都被谢剡一派趁机换了血，潘钰也被找了个由头贬出了京城。

“这人是被贬的？”张兰对朝廷的事情不了解，问道：“那他有用吗？罗江春去年花了不少钱，已经和按察使搭上了线，他只是个副使而已。”

罗灵岫道：“他被贬是因为他上峰去了职，京城眼下没有他的位子，一旦郎瑄复职，潘钰肯定会被调回京城，按察使不会得罪他的。”

潘钰年纪轻，仕途还很长。按察使已经年过五旬，不出意外如今已是仕途顶点，只想安稳退休，脑子坏了才会去找潘钰麻烦。

“此人性格刚正不阿，于查案上颇有手段。我年前在沧州拿到一些好东西，若一同送到他手上的话……”

乌承山当时交给她的证据颇为厚重，全是擘海宗在江湖上犯下的见不得光的罪行，牵扯众多势力，甚至有各地官府。这些证据随便递交给哪一县或哪一府的衙门，官老爷们或许都恨不得扔了乌纱帽连夜辞官回家。

但潘钰不一样。

老百姓平常哪能接触到大理寺这个级别的青天老爷，潘钰职级虽然只是按察副使，但他是郎瑄的徒弟，是下一任大理寺卿，没有京官的限制，却有京官的威慑。

罗灵岫也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好的机会递到了自己手里。

张兰立刻着手安排，拿着罗灵岫精挑细选出来的“冤情”，交给了三堂那些被炸死炸残的匠人的妻小。潘钰刚到鄂州第一天，屁股还没坐稳，衙门的鸣冤鼓就咚咚敲响了……

匠人妻小不止一次敲过衙门的鸣冤鼓。

但擘海宗爆炸案有明面上的凶手，也就是吞天会，衙门能做的只有督促擘海宗尽快抓捕更多的吞天会成员归案。至于爆炸案的内情，这些属于擘海宗内部私事，衙门没法管。

所以这次他们一开始也没当回事。

直到潘钰接过那些冤情证据，越看脸越绿，知府才惊觉大事不妙。

擘海宗作为鄂州地头蛇，知府不敢得罪，潘钰却没什么不敢的，打压地方豪强本来就是他的职责所在。他也知道这些证据是有心人递交，与擘海宗爆炸案毫无关联，却还是雷厉风行地查了下去。

最后自然是查到了曹文华头上。

罗灵岫甚至连栽赃嫁祸都没用上，只是在那堆罪证里挑出了属于曹文华的那部分而已。

距离石子平劝告曹文华来找张兰和解不过半个月，曹文华磨磨蹭蹭还没有动作，张兰和罗灵岫却已经将他送上了断头台。

潘钰带兵闯进擘海宗，亲自押走了曹文华。因着罗灵岫挑的这桩罪证离鄂州近，第二日就凑齐了人证，第三日升堂，当堂判了曹文华死罪，第六日刚出正月就将人斩了。

罗江春甚至连按察使的一封回信都没等到。

直到弟子将曹文华的头颅捡拾回来，收拾好尸身停灵在擘海宗正厅，按察使的口信才姗姗来迟——

“兹事体大，无可转圜，日后当小心行事。”

石子平在旁听见了，没能忍住，当着所有宾客的面把按察司送来的挽联扯碎扔了出去，还是罗江春后续去按察使府邸送礼赔罪。经此一事，石子平和罗江春的关系也降到了冰点。

正月过后，三堂终于开工。

张兰断了一只手，不太方便，挑了两个学徒重绘船舶图纸。三堂爆炸将八成图纸毁于一旦，但张兰天生奇才，看过的图纸过目不忘，眼下整个三堂的工作全都指望着张兰一人。

是以当罗江春含蓄试探想要给张兰指婚，说找个人照顾她时，张兰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说自己只会收徒，不会成家。

当日罗江春的脸色比锅底还黑。曹文华的死，石子平的疏远，张兰的不服管束，终于让罗江春生出了一丝危机感，偌大一个擘海宗，他掌握在手中的人竟越来越少了。

他看罗灵岫的眼神也越发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