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你,是我之幸。如今时局动荡,乌首氏剧变,朱真氏被囚,我现在连殿下的面都见不到,这圣京的实权,只怕已落入芝灵氏之手。我此次离开,亦是秘密离京,芝灵氏若来找麻烦,你们切勿直面冲突……”
原初黛正絮絮叨叨叮嘱着芦苇,一值守小兵突然在门外禀告,“郡主,府外有人求见。”
芦苇与她对视一眼,先行推开门问,“什么人,可报上名号?”
小兵回道,“来人说姓景,是郡主的故友。”
景?她何曾有过……原初黛心神微怔,难道是曾经那位帮过她的景曾谙?回想当初,她被舅母毒害,抛尸荒野,幸得景曾谙途经乱葬岗,将她救了回去。虽然论真起来,她的命是魂珠夏翠救活的,但景曾谙的仗义施手,到底免了她受野兽啃咬之苦,而且他也为自己耗费了诸多宝贵药材,也算得上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了。
想到这,原初黛赶紧让人迎他进来,只是她往外走了两步,又突然顿住,糟了,他给的那包月牙花种子,早不知道在何时弄丢了,自己先前一直疲于奔命,又在各种险象之中夹缝脱逃,哪里还顾得上一袋花卉种子?可她答应过景曾谙,会尽力植种此花的。她思绪流转,又道,当时说好一年为期,如今还不到一年,他上门来,或许另有其事。
可弄丢了花种,终究是她失信于人。罢了,此事如何也瞒不过的,还是去直面告罪的好。她轻呼出一口气,理了理衣襟,快步往会客花厅走去。
会客厅中,景曾谙负手立于一扇高山屏风前,原初黛疾步跨入,入眼便是他清瘦挺拔的背影,她扯起一抹笑,张口便道欢迎,只“远客”二字尚未囫囵吐完,原初黛的脚步却彷佛钉在原地,无法再动。
只因随着景曾谙的转身,比熟悉面庞闯入眼帘更快一步的,是侵入感知的一抹熟稔灵息。那灵息曾经伴她日日夜夜,她是决计不会辨错的——独山玉中的灵息。
她脑海中仿若电闪雷鸣,云海翻滚,一时之间,整个会客厅的气息彷佛凝滞起来,连风都静止在空中。
景曾谙见她这反应和神色,心知她果然认出自己了,她终于认出自己了,他喜色上涌,快步走向呆立在门口的原初黛,伸手将她拥入怀中,“阿黛,你认得我了……”
原初黛心头一跳,先一步闪避退开寸许,随即反应过来,立刻挥手封了厅中所有的门窗,启动了大厅中的防御阵法,她虽有些紧张,但脑中还是飞快捋了一遍景曾谙与她相遇的始末,以及他的存在意味着什么,“你回来作甚?”
景曾谙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阿黛,你是不是怪我?怪我回来的太晚?”
原初黛的思绪,瞬间被他的话拉回到多年以前。彼时他遭逢暗杀,毒入骨髓,残留着一口气,日日夜夜痛苦不堪,董夏家主为他到处奔波寻觅解救之法,而他就被留在茯苓府中,时时用极品丹药吊着命。而她那时,为寻求灵根重生之法,时常偷偷摸入茯苓府翻看医学典卷。就这样,两个同样被生死之难折磨的孩子,在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午后相遇。
她遇见他的那一天,他正要偷偷饮下一碗毒药了结自己的残躯,她上前不问缘由打碎了药碗,把母亲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句话,反反复复转赠给坐在轮椅上气若游丝的男孩。从那天以后,她每天溜进茯苓府要做的事,就多了一件,除去翻进藏经小院偷看医卷,她还每天都去看那个被病痛毒素折磨的小伙伴。
在那段晦暗无光的日子里,不仅原初黛成为了他每日坚持活下去的希望,他也成为了原初黛每天坚持的动力之一。她们都不知道自己可以活到哪一刻,但是她们约定相伴,只要活着,就决不放弃。
日子一天天过去,终于有一天,他等来了希望,董夏子越带回了好消息,说他有救了。只是他必须离开圣京就医,于是离开之前,他将自己的身份印章独山玉,送给了原初黛,保证他一定会回来,会陪她一起寻找灵根重生之法。
后来,原初黛的确听说董夏氏的世子被救活了,平安回到了董夏府,可是她却再也见不到他。董夏府连年重兵围守,她一个没有灵根,没有灵力的小孩,连董夏府的墙根都摸不着边。时狐裳霓知道此事,曾让影卫妘婕帮忙潜入送信,然而妘婕刚入外院就被抓个正着,因了此事,裳霓还被家里误会与董夏氏有私情嫌疑,关了好久的禁闭。
不过原初黛也没有因为此事伤神太久,毕竟,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失去了一个朋友固然伤心,但是活命才是她当下最最要紧的事情。至于失去和离别这种级别的人生体验,她早在人生第四年就彻底学会接受了。
这些年的独身生活,也早就教她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界,每个人都是自己一个人,从生到死,都是自己一个人。所谓亲人,好友,挚爱,皆是过客,有的缘深,可以陪伴长久,有的缘浅,匆匆携手片刻,此后皆是永别,而她能做的,便是在缘分尚在时,好好珍惜每一时每一刻,在缘分散尽时,从容释怀告别。
想到这里,原初黛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还活着就很好。当初裳霓生辰宴上得见董夏清垣,感知出他并非是你,我心中还好一阵怅然,只以为你最终都没有得救……如今能亲眼看见你还好好活着,真好。想来,董夏世伯定是不愿你再陷在世家诅咒中,所以才帮你替换了身份,让你去做那闲云野鹤的花商之子。如今京都风云变幻,处处皆是危机,景大哥还是早日离开为好。哦对了,当初你给我的花种,我逃亡途中不知落在了何处,植种月牙花之事,我恐怕要辜负你的信任了。”
景曾谙上前紧握住她的手,“那花种无甚要紧,我在意的,从来都只有你的安危。既然京都不安全,那你跟我一起走好不好?这一次我逃出来,什么人都没带,也不打算再回去了,不管父亲同不同意,我都要跟你在一起。以后你想去哪,我就陪你去哪,这天下之大,处处有好风景,你一定会喜欢的。”
原初黛怔住,父亲?他难道不知董夏世伯已经……阿垣继位之后,董夏清侯就低调离开了圣京,明面上是往东走,告老携家回董夏氏祖地,但实际中途会调转往西,去木西城继承世伯在那里的经营,景曾谙难道没有见到董夏清侯吗?
惊讶之下,她都忘记了自己的手还在景曾谙手掌心握着,“清侯大哥不是去木西城了吗?你可曾见过他?”
“大哥?他去木西城做什么?父亲行事一向谨慎,在木西城的身份隐藏得也极周全,平时往来圣京,都需重重掩护,四处摆障眼之法,我此次出来,也是先往南境绕了一大圈,才回转北上,抵达京都的。按理说,大哥轻易不会离开圣京,不对,你今日方知我是我,怎会提前知道大哥与木西城的关系?”
景曾谙心中升起一股疑虑,只还没来得及细想,就感觉一股强大的威压笼罩在结界之外,他面色惊变,立即闪身将原初黛护在身后,挥出一道掌力,“来者何人?!竟敢在此放肆!”
一阵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原初黛从混乱的思绪中回神,立即解除了厅中的法阵之力,伸手去拦景曾谙,“住手,是自己人。”
可为时已晚,空中灵力碰撞,震得房子都晃了三晃,灵雾散去,显露出一抹越来越清晰的颀长身影——是董夏清垣。
原初黛下意识朝他奔去,直到实实在在触摸到他,才相信这不是幻象,“你怎么来了!白日里才传音过,还说自己分身乏术呢,你怎么做到的!”
董夏清垣被她眼中的欣喜感染,周遭的寒意散了些,半拢着她的腰身,轻声道,“你想我,我就来了。”
原初黛眼珠子一转,立马明白过来,低声道,“是传送镯?可传送镯不是……”从檀井到圣京,大大小小的城池不下二十座,距离千里不止,那个云纹镯她还没测试过,也不知一次远距离是多远,她脸色险些有些绷不住,赶紧去撸他袖子,“你到底用了多少个啊??”
董夏清垣赶忙压住她乱动的手,笑得无奈,眼神示意院子外的动静,“方才的声响好像惊动了府上的府兵,你先处理一下。”
原初黛了然,立即高声让府兵统领郑云微带着人退下,不许进院打扰。命令下达后,唯有芦苇一人进院,她看了看原初黛身边的董夏清垣,才抚了抚狂跳不已的心,“原是董夏家主来了,怎的闹出这样大的动静来?吓得我以为是芝灵刺客到了,差点就……郡主,可要传膳?”
闻言,原初黛按捺住眼底的担忧,看向身前的人,“在这吃么?”
董夏清垣点了点头,得意地看了一眼景曾谙的方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自然要陪你。”
原初黛瞪了他一眼,让芦苇传膳至涟水阁,又看向景曾谙,“景大哥,时辰不早了,先用膳吧,用完早些休息,有什么话,我们明日再谈。”
可景曾谙看着他俩浑然天成的亲昵举动,心里早就如惊涛翻涌,手掌心差点掐出血来,尤其是他听到郡主府的府官称呼那个男人董夏家主!“阿黛,方才那人称呼他什么??他什么时候变成董夏家主了?”
原初黛心道不好,正要转移话题,董夏清垣却拉着她到自己身后,“董夏世子继任为家主,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阁下难道有何异议?”说完,他径直牵着原初黛往涟水阁方向去。
景曾谙不可置信地怒视着他,“你!”
涟水阁,饭桌上,鱼米飘香都盖不住两个男人的剑拔弩张,原初黛有些头疼,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只匆匆吞咽下肚,盼着时间快点过去。可另外两个人显然不准备如她的意。
董夏清垣一副男主人的姿态,一面帮着原初黛布菜,一面招待对面的景曾谙,“不知景男郎口味如何,京中饮食清淡,你若吃不惯,还是早些启程回家的好。”
景曾谙眸色幽深,沉下声音道,“论起先来后到,只怕阁下还没有资格在我面前指点京中的饮食。”
“这世上大多之事,都不讲究先后,更遑论人生。就像你面前的诸道菜色,有的料需早早下锅,有的料却要等到临出灶台才能入伙,成就一道精品佳肴,讲究的从来都是火候刚刚好,而非时早时晚。阿黛,你尝尝这道香煎鱼白,是不是刚刚好?”
原初黛讪讪一笑,只道,“挺好的,你们也赶紧吃。”
景曾谙肚火中烧,筷子在手里磨得咯吱作响,他冷眼看着桌上的香煎鱼白,“什么鱼白,不过就是一碗白豆腐而已。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京里装点粉饰的花样还是一成不变。明明是最下等的豆渣食材,稍稍装点摆盘,就敢冒用上等鱼肉之名,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此言一出,桌上几人的脸色都变了。
原初黛匆匆扒拉几口,重重把碗放在桌上,“这世上不管植物,动物,都是有灵之体,被制成菜肴上桌,只为充人类的口腹之饥。能化作血气令人体充盈,叫健康的生命存活下去,便是好食材,何来的下等上等之说?你们在这挑拣食材贵贱,食材若是有灵,还要挑食客贵贱呢,懂得珍惜生灵牺牲之重的,顿顿饭□□光不浪费的,才叫上等贵客,不尊重那些植物动物牺牲的,挑三拣四的,是下等贱客。我吃饱了,你们是要在这里继续高谈阔论,还是继续用饭,珍惜桌上为你们牺牲的每一株菜,每一只动物,自己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