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凶巴巴说完,立即像一阵风般消失在涟水阁外,只留桌上两人尴尬对视。
董夏清垣无奈,默默端起饭碗埋头狂吃,景曾谙却望着原初黛离去的身影久久没有动作,她话里话外都在说“你们”,可他却敏感地觉察到,原初黛这一番说教,只是在教训他。她就那么在乎那个替身?自己不过只是含沙射影点了他的冒牌身份,她就如此生气?如此护短?
他的视线落在对面,董夏清垣把他当成空气一样,自顾自地风卷残席,胃口好的像是能吃下一头牛,“你别得意。”
董夏清垣啃完最后一块羊排骨,顺手就丢在他的面前,“我吃饱了,剩下的,算你的咯。”他优雅地用锦帕擦了擦嘴的手,满足地长长喟叹一声,扬长而去。
这时,芦苇过来问他是否要继续用膳,景曾谙望着桌上的残羹剩菜,眼神暗了暗,“你们郡主,平时会如何对待府上浪费饭菜的人?”
芦苇怔了怔,反应了一会才道,“郡主向来不喜三六九等之言说,并非真的会苛责他人。我们府上下,并不分身份职级,平常都在乐食堂用饭,自己想吃什么盛什么,吃多少盛多少,很少有肆意挥霍浪费之举。何况您是客人,不必过于忧心。”
景曾谙大为惊诧,“乐食堂?所有人一起用饭?这是什么规矩?你们这个郡主府,连尊卑都不分了吗?”
芦苇见他如此惊疑,暗道自己大概说多了,立即道,“贵客用完,可唤人引路,郡主说今夜您就宿在右年园。”
见她说完就走,景曾谙忙叫住,“等等,郡主住在哪,我能不能再见一见她?”
“贵客的要求,我会转达郡主,至于郡主见不见您,要看郡主的决定。”
孤月高悬,几只夜鸦掠过,涟水阁中很快就剩景曾谙一个人。
重光园里,董夏清垣刚进屋,就坚持不住倒了下去,原初黛早料到如此,急忙扶住他,搀着他歇在塌上,“都虚弱成这样了,还有力气跟人家在那唇枪舌剑呢,我看你真是欠收拾。”
董夏清垣软软握住她的手,讨饶一般贴在自己脸上,“你真狠心啊,我不惜跨越千里赶回来看你,你还要收拾我。”
提到这个,原初黛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狠心在他腰上掐了一把,“你还有胆子提,谁叫你回来了?你老实跟我说,你到处用了多少云纹镯?二姐姐就给我了三个,都叮嘱我不可连用,说极易伤身,你从檀井赶回京都,到底用了多少?”
董夏清垣唇色渐白,面上却还是笑着,赖皮一样依偎进她的怀里,“别掐了,我现下可满足不了你。好阿黛,让我抱一会就好。”
原初黛被他的不要脸气得差点冒烟,可听着他气力不足的声音,到底没有忍心推开他,“下次可不许这样胡来了,我虽然想你,可也不希望你为了见我如此自伤。我们都还如此年轻,眼下捱几日相思,又有什么大不了?”
“你只道自己想我,就不许我也想你吗?”董夏清垣蹭了蹭她的脖颈,闻着她的味道,似乎身上的痛楚都舒缓许多,“二姐跟我说了,先前我一直联系不上你,是有人在你的青环音上做了手脚。可想而知,我的正夫地位岌岌可危啊。这不,我紧赶慢赶,刚刚赶回你身边,就撞见一个竹子精想勾引你。”
“竹子精?你这嘴真是……”原初黛被逗笑,“那别人勾引我,我就会动心吗?”
董夏清垣仰起头来,“是啊,别人勾引你,你会动心吗?”
原初黛撞进他一潭池水似的眸子里,竟有一瞬,彷佛在里面看到一抹慌张,她有些心疼,“你在害怕什么?”
“一块独山玉,你留了十多年,我能不害怕么?”他垂下眸子,嘟嘟囔囔。
原初黛听清了,但是却不知道如何解释,当年相赠独山玉的情分,她的确重视,以至如今,看到景曾谙还活着,她更多的还是庆幸。可这些,都与男女之情无关了。今日景曾谙的出现和告白,都太突然了,她根本没有时间好好消化,好好去思考该如何应对,偏生董夏清垣又醋意大发地出现,搅得局面是乱上加乱。
见她居然沉默了,半晌都没有言语,董夏清垣心里更慌了,他挣扎起身,急急道,“你在想什么?为什么不解释?不否认?你是不是真的心里有他?如果当初我没有被换到圣京,他还是董夏清垣,你现在喜欢的,就是他,是不唔唔唔……”
原初黛抬手捂住了他的嘴,无语道,“所以你觉得,我喜欢的是董夏清垣这个名字,谁叫董夏清垣,我就喜欢谁,是吧?”
“那,如果他没有离开过,他一直在京都,陪着你长大,你也不会选择他吗?”
“这世上哪有如果?”原初黛好笑地开口,“要照你这个逻辑,我也可以问你,如果你没有遇到我,你是不是会喜欢别人?如果将来你遇到更喜欢的,是不是就要移情别恋?”
董夏清垣坚定道,“绝没有这些可能。在我心里,永远都只有你,就算天崩地裂,海枯石烂,就算我失去记忆,我对你的心意也根植在身体本能里,就算有朝一日我魂归天地,我的每一星点灵蕡,都只会眷恋你的气息。”
原初黛被他煞有其事的郑重神色摄住,好一会她才找回自己的神志,“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么些花言巧语了,还怪叫人震撼的。”
“你不信?”
原初黛定定回望着他,他的眼神纯洁空彻,没有涵盖任何一丝杂色,似如一方纯净天地,而这天地之间,唯有一个她真真切切存在,他对她的爱真的如此绝对么?关于男女之情,她从父母身上学到的不多,四岁前的记忆,随着年岁渐长,也逐渐开始模糊,恍如隔世之久远了。在漫长的求生之路上,她的人生满满当当被修行之术填满,闲暇时光也由裳霓与晞的友谊交替点缀,至于旁的零碎心思,她从未浪费时间去探索。是以,她其实对男女之爱的获知,多半是瞧看旁人的故事。
譬如元嫆对从绒晞的隐晦暗恋,譬如初诺阿姐与乌首诀的凄惨悲剧,又譬如裳霓向往的一妻十八男,再譬如戏台上负心女儿俏男郎、多情男儿落花坊之类的波折故事,这些故事有的圆满,有的凄美,有的荡气回肠,也有的悲惨无尽,但好在,她自幼苦于修行,对于人生之道也提炼出了自己的奉行准则,不至于随波逐流,去盲目比照旁人的活法。
她抚上男人的脸庞,巧笑开口,“你想不想知道,我如何看待爱情?”
“我觉得,所谓爱情,是亲情与友情结合升华的致美之物。世人降生于尘,生来便有血缘牵连的亲人,而亲情,便是在长长久久的扶持与共中蔓延生长。而友人,则是我们在成长过程中,自行选择的志同道合者,大家或因共喜之物结伴,或因同行之路结手,一起分享生活里的酸甜苦辣,共同担起未知路上的飘摇风雨,友情便在其中肆意滋长。而爱人,既是我选择要携手一生的志同道合者,也是我想要血脉融合的至亲之人,此情之所以绝美,流传万世称颂无绝,便在于坚贞——在于……这个人,我一旦选定了,就绝不轻易更改。纵然以后遇上容貌更俊俏的,或是志向更同一的,我也不会动心改意。”
“我的爱情,是选择,是坚定,是认定唯一。”
“但我无法如你一般许下绚烂的誓言。我选定你,是我自由意志的决定,这份意志虽然坚定,但不是永恒不变,倘若有一日你所言所行……”
董夏清垣情不自禁吻上了她的唇,将她余下未脱出口的话尽数封存,“你的坚定选择,已经是我听过的、最绚烂的誓言了。我绝不会允许,任何可能会动摇你坚贞意志的事情发生。”
两人唇额相抵,耳鬓厮磨了好一会,帐中气氛逐渐升温,直到董夏清垣意乱情迷地扯下她最后一件衣裳,原初黛才如梦初醒,将男人推离,“你……你今夜不行,我先渡你些灵力,帮你疗伤吧。”
董夏清垣微微喘着,面色因情欲而微微泛红,他不舍得拉近她的身子,埋头吻在她的胸前,“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忍得住。”
原初黛感受到他身体的热度,极致的想念如燎原的火舌一样侵袭着她残余的理智,她也想就此沉沦下去,与之共赴极乐,可对方虚弱的灵息就像针尖似的,时时刺激着自己敏锐的感知力,不,不行,他此刻身体太虚弱了,此时同房,对他的身子只会伤上加伤。她理智回笼,伸手便拢起了自己的衣裳,董夏清垣愈发欲求不满,如蛇一般缠上来,消磨着她的最后防线,原初黛无法,只得一狠心,抬手将他击晕。
看着凌乱的床榻,和身边昏迷的心爱男人,原初黛赶紧紧闭双眼,盘腿默念了两遍清心诀,花了好半晌功夫,才将心里的欲念压下去,末了,她浑身都出了一层密汗,活像是已然办过事了一样。心里邪念除去,原初黛这才去打了水来,帮两人各自净身,换上清爽的干净亵衣,最后将床榻收拾干净,才开始给他输灵力疗伤。
一番折腾下来,完事已是四更时分。
原初黛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胳膊,将董夏清垣放倒,帮他盖好被子,起身喝了一口水。窗外仍是一片暗色,好在月色清朗,屋里还透着淡淡的微光,她揉了揉眉心,借着微弱的光色回头看了看董夏清垣的安详睡颜,这样和谐静好的时光,什么时候才可以长长久久的啊。
一想到天一亮,外面还有许许多多的事情要去面对,她就有些心累。这种累,好像从自己可以修炼之后就没有停止过。可她明明在能够修炼之前,也曾日日起早贪黑,刻苦钻研。不知为何,现在想来,在山中学府那些年,反而好像是最轻松的了。
或许是曾经只有一个目标,日复一日地周而复始,反而轻松,而如今,她要做的事情太多太多,繁复且杂,所以才会觉得有些力乏吧。
不过,虽然很累,但好在日子还算平淡。裳霓有了新的生活,阿晞的毒也有所指望,阿垣即使不时时陪在身边,但心却始终在自己这里,而她自己,想要创造的世界也在一砖一瓦地积累,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