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夏清垣笑了笑,“那就好好想我,每时每刻都想着我。”
相聚的时光总是特别短暂,转眼又到了离别时分。原初黛站在传送阵外,望着董夏清垣的身影渐渐在阵中消散,眼眶终究是忍不住红了,只她却死死忍住,始终没有在人面失态。西旻默默隐去了身影,战蕤亦极有眼色地带着近卫队以巡城为由告了退,唯有茯苓槑拉着茯苓喆大咧咧上来搭了她的肩,“我说黛妹妹,别只顾着伤情了,跟我们喝酒去吧,我们欠你那么大一个恩情,都还没好好谢谢你呢!”
原初黛哭笑不得,“你也救了从绒晞,我们算是互帮互助,哪里来的恩情呢。”
“话不是这样说,你救我出明宫,这桩事其实就已了了,可你还救了阿槑脱离茯苓府,这对你来说,可能只是顺手而为,可对于我们来说,真是天大的恩德。如果阿槑继续陷在京中,我迟早也还会再陷进去的。所以说,是你,给了我们新生的可能。”
茯苓槑点头,拉着她就走,“走吧,我们姐俩今儿请你喝酒,咱们不醉不归!”
原初黛反拉住她,“感谢之意我收下了,酒可就真喝不了了,我今夜便要连夜赶回天玑城,无法陪你们痛饮,真是遗憾,不过我想,以后定然还是有机会的。我走之后,你们尽可继续住在黛府,只当作自己家便好,以后若有想去的地方了,直接跟芦苇说一声就是,她会为你们准备行囊盘缠的。”
一旁候着的芦苇急了,赶忙上前,“郡主,你不带着我么?”
原初黛有些犹豫,“我此去路遥奔波,回到天玑城后,定然也是终日繁忙,带着你恐怕耽误你修炼,你就好好待在这里,好不好?”
芦苇泫然欲泣,“郡主是不是就是嫌我修为低了,不想要我了?”
“怎么会?你千万不要这样想。”
“那你就带上我,修炼的时辰,我自己会想办法补上,我就只想跟在郡主身边,时时刻刻能看到你,知道你的情况,就好。”
茯苓槑闻言大笑,上前劝说,“人家对你这么痴心,你就带上她吧,否则她日日悬心牵挂,对修炼也无益啊!哦对了,小芦苇,以后跟在她身边,可不能继续喊郡主了,得喊什么来着,主上?”
芦苇立马会意,“主上!主上您可千万不能留下我一个人在这啊!”
原初黛颇有些头疼,“好啦好啦,既然你想跟,那就跟着吧。”
茯苓槑见状,与茯苓喆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道,“那我们也跟着主上南下吧!”
“?”原初黛愣住,“你们,喊我什么?”
茯苓槑笑道,“原本想喝完酒再跟你吐露心声的,这下好了,只能在这大街上跟你表忠心,还真是有点怪不好意思的呢!”
茯苓喆也笑道,“没法子,谁让咱们主上心系大事,又是个急性子呢。主上,我与妹妹的新生,皆拜您所赐,往后余生,便要请您多指教了!”
茯苓槑也拱手行了个礼,“主上连芦苇也带着,一定不会不带我们的哦!”
原初黛扶额哂笑,无奈开口,“真是拿你们没办法,既然决定了,那就一起走吧!只是唯有一点,平日里唤我阿黛就行了,主上听起来,怪不自在的。”
芦苇眼珠子一转,立马道,“那可不行,主上平日里要发号施令,若是与属下平近打闹太过,会损害威信的。不若唤作黛主,既不太疏离,也不会太过僭越。”
“黛主,这个好!”茯苓槑当先称道。
茯苓喆也点头道,“属下见过黛主!”
就在几人嬉笑间,有一书院装扮的男子靠近一丈外,施礼道,“见过黛主,我家主子恭请黛主一叙。”
茯苓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低声提醒道,“这是云岩城红丹峰奇墨书院座下弟子的装束。”
奇墨书院?原初黛想起望停山一事,心下戒备稍松,上前一步,“你家主子何在?”
男子侧身,指了指不远处的望月楼,“请随我来。”
原初黛点了点头,随即吩咐芦苇等人,“既然要一起走,那你们先回去收拾收拾,晚些过来与我会合。”
茯苓喆有些不放心,“黛主,你一个人行么?”
“无妨,奇墨书院并非敌派。”
望月楼。
原初黛跟随男子上了三楼,走到一间雅室外,男子侧立推开房门,躬身请她入内。原初黛瞧他如此庄重,心里忍不住嘀咕,奇墨书院的人都这样端庄持礼么?
入得房内,眼前是一扇星月屏风,孤月高悬,璨星相伴,瞧着倒别有一番高山流水的意味。绕过屏风,墨香扑鼻而来,她正要往里头探去,就见一双青葱般修长、根骨分明的手掀开珠帘,一张皓月一般孤美冷绝的脸撞入了眼帘。
男子立在珠帘下,秀眉中隐着丝丝柔意,眼眸里含着盈盈一汪水,“黛主,请入内。”
原初黛心里一荡,立马回神,颇有几分慌乱地从他撩起的珠帘下穿过,进得里间,随意拣一处位置坐了,男子撂下珠帘,垂眸微微一笑,右脸颊现出一个小小的酒窝来,紧跟着,他不疾不徐地走过去为她添茶,在她对面稍远的位子坐下,从怀里取出一盒金笺,“在下阑既玄,乃云岩城红丹峰奇墨书院院主长子,此次出门,算是带着二弟和三妹出来见见世面,顺便秉承母亲之意,前来拜访人宗黛主,稍表月前贵宗门下舍命施救之情。”
原初黛立马会意,忙道,“贵院客气了,望停山中,乃你院弟子先拔刀相助,施予恩义,我门下弟子,不过是投桃报李,以情还恩罢了。”
阑既玄又把金笺往前推了推,“此乃我院的一点心意,每一张金笺,皆融入至玄至妙的灵符之术,危急时刻,只需抛向空中,以灵点燃便可,还望黛主收下。”
原初黛见他语气虽温和,但眼神坚定,似不容相拒,是以一挥袖,将金笺收入了天星九宿,“如此,我便却之不恭了。”
阑既玄瞧见了她腰腹间的天星九宿,眼神中一抹异色闪过,却没有再说什么,只端起面前的茶,慢慢饮着。
原初黛见他如此淡然,颇有些坐立不安了,她不是个坐不住的人,可眼下跟一个不太熟的人待在一个空间里,而且对面还不怎么说话,她就有些难受,“那,若是贵院没有旁事,我就先告……”
阑既玄见她起身要走,先一步站了起来,转到后面的书案前,“先前城外黛主一番热血陈词,在下恰巧也听到了,黛主仅凭一城新兵,一句誓死守护的承诺,和一步提前埋下的暗棋,就能不费一兵一卒大获全胜,逼退全盛状态下的芝灵氏,就此打开天玑城的新局面,玄实乃感佩,是以情不自禁绘下了一副阵前将军图,黛主可想一观?”
原初黛有些尴尬,但又好奇他究竟画了什么,遂硬着头皮上前看了看,那画上寥寥几笔墨色,挥出城前两军对立的紧张氛围,而两阵之间,有一抹独特显目的青色,虽不比两军将士着墨得多,但就是瞧着更精致,更用心些,而城外林间,亦有一道模糊的淡红身影,“哈哈,我不太懂画,但莫名感觉你画得很好。”
阑既玄笑了笑,再次露出唇边酒窝,“你喜欢就好。”
原初黛一怔,脑中立马警铃大作,连退开距离,正色道,“奇墨书院的传承画功,自是最好的,这世间人人追捧,哪里有人不喜欢的。”
阑既玄感受到她的避嫌态度,嘴角不由得失了弧度,他将画作卷起,递给对方,“随手一作,还往黛主不弃笑纳。”
原初黛没有接,只道,“我即刻便要南下回山,路途遥遥,只怕会损坏足下的高作,那便不美了。”
阑既玄眼中墨色深深,手中控制不住地握紧了画卷,又道,“其实,此次出院,母亲另有交代一事。”
提到有正事,原初黛才接了招,“贵院院主可是有何吩咐?”
阑既玄露出一抹浅浅难以琢磨的笑意,将画卷小心翼翼地收起,藏好,然后再次请原初黛归座,为她布茶,“如今芝灵氏自称皇族,图霸天下,我奇墨书院不愿与之同流,势必为其不容,加之先前院中弟子无意插手望停山纠葛之举,我奇墨书院只怕也没有多少清净日子了。”
原初黛神色凝重,“那贵院如今是何打算?”
“据我所测,今日之后,天下或将三分,芝灵氏占据圣京,称人皇治天下,贵宗退守天玑,独霸一方,还有……还有从绒氏,天权起事,誓会北伐。”
原初黛手中一抖,他居然连从绒晞退避天权城都知道??
“黛主不必担心,我今日坐在这里,便表明了我院的态度。”
她这下更担心了,“莫非,贵院要选我合作?”
阑既玄笑笑,“黛主不愿么?”
“并非不愿,只是,我并不想逐鹿这个天下。”原初黛郑重开口,“如你今日所见,我选择的战之策,乃不战而屈人之兵。战之一事,必有伤亡,实非我所喜,我之所愿,乃天下太平。”
“我知道。”
“你知道?”原初黛微微讶异,“不,你不知道。我继承人宗,筹谋天玑,不是要得到这个天下,而是要改造这世间人心。这个世界荒唐太久了,人人以强为尊,视弱为耻,强者凌弱,贵者欺贱,富者压贫,健者辱残,而我,誓要改变这一切。我要世间人人平等,我要弱者与强者平起平坐,我要贱贫与富贵同尊,要人人长出一颗平等心,视同世间万千生灵。”
阑既玄眸中如同星光闪耀,再次开口道,“我知道。我亦与你同等心愿。”
原初黛心中猛然一震,暗道,奇墨书院果然非同一般,早知吴真人品性独树一帜,却没想到,她家的思想,居然能与自己不谋而合!桌上的茶水微微轻荡,原初黛有些激动,“当真?”
“自然,我奇墨书院向来秉承的第一条院规,便是人人平等,不分出身来历,不论性别男女。”见她终于向自己敞开了一丝心扉,阑既玄不动声色,继续道,“你可知家母其实,只有我一个孩子。二弟阑衡栖与三妹阑嗣墨,乃是母亲在众弟子中挑选的收养子,而我与二弟皆被排除在外,只有三妹嗣墨是奇墨书院唯一继承人。”
“啊?”那倒真是奇了,这天下还有不把产业传给自己亲生子,而传给收养子的。
阑既玄瞧着她惊讶的模样,笑意更甚了,“你难道没有发现,我们兄妹三个都姓阑么?”
原初黛愣住,“对啊,吴真人的孩子,怎么都姓阑?”
“家母尊讳吴莫阑,我们几个孩子,皆以母亲之名为姓。母亲说,世人以姓氏传家,以宗祠立族,三代成群,渐成气势,继而百足做大,终成世家垄断。而一个想要无限趋近于平等的世界,是不该有这样庞大的族群的。所以,我奇墨书院开辟了以母名为姓的新规矩。母亲盛名,我们这些二代以母亲之名为姓,还能沾少许光芒,而我们的下一代,以我们的名为姓,便大抵泯然众人了。母亲之意,还有一层,是希望这世上每个人都能真正地去做自己,不受历代捆缚,亦不必承前辈恩仇。”
原初黛本以为自己受师傅启蒙,思想就已经够前瞻了,竟没想到这儿还有个更前卫的,委实是个神人啊,她已经迫不及待想亲自去见一见这位真人了!
“吴真人如今何在?”
阑既玄轻笑,“待我们合作日深,迟早有机会见的。”
原初黛颇有些失望,好吧,这确实也急不得,何况,她眼下也还有要紧事要去做,现下,且月城,未央城和天玑城都不在芝灵氏手里,而圣京却被包裹在三城之间,唯有玄月城是其安全的出口,芝灵氏盛怒之下,必会举全部之力攻破其中一城,一来打开局面,二来树立国威,三来,更是出心中一口恶气。
所以接下来,且月,未央和天玑之间,必有一城要受重创,而她认为,芝灵氏最可能会选且月城开刀。未央城有壬什结界和董夏阵器,芝灵氏不会去碰那个硬钉子,至于天玑城,芝灵氏刚在她这里吃过了亏,应该也不会首选攻她,这种情况下,裳霓那边才是最危险的。
而她想要保住且月城和裳霓,最好的策略,便是率先发难,夺取玄月城!
届时四城合围,芝灵氏被困圣京,当先反应定是弃城迁都,也就没有时间再去琢磨先打且月,还是再攻天玑了。